陆临渊收起手机,屏幕光熄灭,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电梯还在下行,金属壁上模糊的倒影随着数字跳动。
半小时后,云海市老城区,一家门脸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的老茶馆。
二楼临街的雅间,竹帘半卷,滤进午后慵懒的光线,也隔绝了街面的喧嚣。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古旧檀木的味道。
陆临渊先到。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只着白衬衫,袖口依旧挽到小臂。
他没点茶,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微温的紫砂壶盖上轻轻划着,仿佛在感受那细微的触感,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竹帘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对襟中式褂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推门而入。
周先生,陆临渊在云海市最深的“锚点”之一,明面上是几家古董店和茶庄的老板,暗地里,是能调动惊人流动性和复杂关系网的影子人物。
他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亮的核桃,碰撞声清脆而规律。
“临渊。”周先生微微颔首,自顾自在对面坐下,动作不急不缓。
侍者无声进来添了热水,又退出去带上门。
“周伯。”陆临渊抬眼,目光平静。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周先生从随身携带的旧皮夹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文件,推到陆临渊面前。
文件没有抬头,没有盖章,只有一串复杂的代码和一连串数字。
陆临渊看都没看内容,只拿起旁边一支早已备好的、笔尖极细的银色签字笔,在文件末尾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签下了“陆临渊”三个字。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签完,他将笔放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桌面上极快地、有节奏地轻叩了五下,停顿一瞬,又叩击了三下。
周先生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左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其中一枚核桃顶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核桃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某种微型机械锁扣闭合。
他将那枚核桃推到桌子中央,正好压在陆临渊签名的上方。
“联合体初始授权及第一阶段资金调用通道,已激活。”周先生声音平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走的是离岸三层架构,最终指向‘夜枭’在新加坡的备用节点。本地‘周记’账户仅作过桥中转,二十四小时内清痕。需要动用的时候,你知道怎么发指令。”
简单几句话,涵盖数十亿资金的授权与流转路径。
陆临渊点了点头,将那份文件拿起,就着桌上普洱茶的壶口,将纸张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页,迅速将其化为灰烬,落入茶盘残留的水渍中,彻底湮灭。
“第二件事。”陆临渊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开口道,“顾清宇为了拍下云海环保,现金缺口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亿。他不可能用顾氏明面的钱去填这个窟窿,尤其是破产管理人的眼睛还盯着。”
周先生听着,没插话。
“他最快捷的路,是找沈家拆借。”陆临渊继续,语气笃定,“沈氏信托那边,有一笔刚到期、正愁出路的产业基金,规模正好。但沈家老爷子疑心重,利息不会低,而且一定会要求顾清宇提供超额抵押或关联担保。”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不需要知道他们谈成的具体条款。我只需要你,通过我们在二级市场的渠道,在沈氏信托发布这笔过桥债权的‘份额’转让或相关金融产品信息后,第一时间,用我们预留的匿名席位,开始做空它。”
“做空一笔债权?”周先生盘核桃的手再次停下,看向陆临渊,“风险不小,而且,即便做空成功,收益相对有限。你确定要为了这点‘利息’暴露我们的仓位?”
“做空只是表象,也是测试。”陆临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顾清宇心高气傲,又立功心切,他拿到这笔钱,志在必得。但他操作太糙,漏洞百出。我要逼他,在压力之下,做出更出格、也更致命的挪用。”
他到那时,做空它的意义,就不仅仅是赚点差价了。”
周先生沉吟几秒,缓缓点头:“明白了。做空是鱼饵,也是预警雷达。你想用市场的波动,去倒逼和‘听见’他内部的动静。同时……也在二级市场提前埋下针对顾氏信用的杠杆。”
“没错。”陆临渊靠回椅背,“动静要小,但信号要准。我要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时候,先给他准备好棺材钉。”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细节,关于资金路径、操作窗口、风险对冲的备用方案。
声音压得很低,融进茶香与偶尔响起的核桃碰撞声里。
十几分钟后,周先生起身,拿起那枚作为信物的核桃,如同来时一样,悄然离去。
竹帘晃动,雅间重归寂静。
陆临渊独坐片刻,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余味在舌尖化开。
他起身,穿上西装外套,恢复了那副略带疏懒的纨绔模样,离开了茶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顾清宇位于顾氏地产顶层的奢华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李明达,这个前陆氏的元老,此刻正缩着脖子坐在真皮沙发边缘,额角沁出细汗。
他对面,顾清宇脸色铁青,手指反复敲击着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威廉·张站在一旁,推着眼镜,眉头紧锁。
“你确定,那份专利评估报告是陆临渊故意泄露给你看的?”顾清宇盯着李明达,声音冰冷。
“千真万确!顾少!”李明达赌咒发誓,“我安排在方启文身边的人传出来的消息,陆临渊前天晚上单独见过方启文,给了他一个加密U盘,里面就是那份‘基于最新实验室成果’的云海环保核心专利深度评估报告!据说能让估值翻三倍不止!我买通了清洁工,在他垃圾桶里找到了打印后碎掉的纸片,拼出来关键数据了!”
威廉·张忍不住插话:“顾少,这太蹊跷了。陆临渊怎么可能这么不小心?即便是真的,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泄露这种信息,动机是什么?引我们高价收购?他不怕我们反而因此更谨慎,或者直接向破产管理人质疑资产价值的不确定性?”
“动机?”顾清宇冷笑,眼中闪过贪婪与自负,“他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私生子,能有什么高明动机?无非是想虚张声势,抬高云海环保的身价,给自己那不知所谓的‘联合体’收购造势!或者,是想钓我们上钩,让我们花冤枉钱!他以为我顾清宇是傻子吗?”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云海市的天际线:“管他真真假假!这份专利,我们必须拿到!有了它,云海环保才算真正握在手里,才对得起我付出的代价!”
“顾少,稳妥起见,是不是再核实一下专利来源和实验室的真实性……”威廉·张还想劝阻。
“没时间了!”顾清宇不耐烦地挥手,“破产管理局的正式拍卖会就在眼前!陆临渊那边已经出了价,我们不能再犹豫!李明达!”
“在,在!”李明达连忙站起。
“你手上,还有没有能直接影响云海环保董事会或股东会表决的份额?或者,能立刻收拢到手的份额?”顾清宇眼中闪着狠厉的光,“我要在拍卖前,先拿到足够的表决权!让云海环保的管理层,先‘自愿’把那份核心专利技术资料和相关研发团队的控制权,提前移交给我们指定的第三方机构托管!等到拍卖结束,东西自然就顺理成章归我们了!”
李明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有是有,方启文他们几个技术骨干联合持股的一个员工激励平台,加起来有快15%的表决权。只是……他们可能不会轻易卖,价格……”
“价格不是问题!”顾清宇斩钉截铁,“双倍!不,三倍于他们账面净资产的价格!用我个人的海外信托去收购,走快速通道!你去做中间人,签协议,我要快!威廉,你帮我拟一份附条件的股权转让协议,把表决权行使和后续资产移交绑定!”
威廉·张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我会尽快。但顾少,用您个人的信托,而且是这种溢价收购,财务上痕迹太明显,而且一旦后续拍卖不顺,这笔钱……”
“拍卖不可能不顺!”顾清宇打断他,自信满满,“资金我已经安排好了。至于痕迹……等拿到专利,尘埃落定,谁还会在乎这点小钱?”他挥挥手,示意两人立刻去办。
李明达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跟着威廉·张匆匆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明达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宇那势在必得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被贪婪取代。
他想起陆临渊,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私生子,如今竟成了需要顾清宇亲自应对的对手,这让他既感到一丝不安,又莫名地涌起一种扭曲的兴奋——或许,这次站队顾清宇,能捞到比在陆氏时更大的好处。
与此同时,顾清晏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陆临渊临时下榻的瑞吉酒店地下停车场专属区域。
她没有坐电梯上楼,而是通过内部专用通道,直接到了陆临渊借用的一间行政套房。
房间很简洁,甚至有些冷清,只有必要的家具和一台放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陆临渊正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K线图和数据流。
听到门响,他也没回头,只是说了句:“顾小姐消息灵通。”
顾清晏今天没穿套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搭配同色系阔腿裤,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许慵懒,但那双眼睛里的清冷与洞察却丝毫未减。
她走到书桌旁,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然后落在旁边一份被随意丢弃的、打印出来的“报告”上——正是李明达“费尽心机”搞到手的那份“专利评估报告”打印稿。
“做得挺像。”顾清晏用指尖点了点报告封面上某个仿冒的评估机构logo,“数据推演也符合逻辑,连最新的《自然-材料》子刊论文引用格式都没错。如果不是我恰好认识论文的通讯作者,知道他们实验室根本没和任何企业进行过应用层面的合作,差点也被你骗过去了。”
陆临渊这才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所以呢?顾小姐是来替令兄讨个说法,还是来揭发我的骗局?”
顾清晏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解锁,调出一份界面复杂的图表,转向陆临渊。
那是一张交织着无数线条、箭头、色块的网络结构图,中心是“顾氏控股”,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子公司、关联公司、信托、基金会,旁边标注着持股比例、控制路径、资金流向。
“这是顾家内部,目前比较接近真实情况的利益与控制力分配图。”顾清晏声音平静,“红色实线是老爷子绝对控制的部分,蓝色虚线是各个房头实际控制但名义上属于集团的,黄色点划线……是有争议的、或者说,‘灰色’的部分。比如这里,”她手指点在一个标注为“顾氏创投基金”的节点,其几条资金流出箭头,隐晦地指向几个看似无关、实则由顾清宇一系控制的境外壳公司,“我亲爱的二哥,挪用集团资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以前金额不大,手段也隐蔽,老爷子睁只眼闭只眼。”
陆临渊的目光在那复杂的图谱上快速扫过,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与自己通过“夜枭”渠道搜集到的碎片情报进行比对、验证、补充。
顾清晏展示的深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顾小姐给我看这个,是何用意?”他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图谱上,没有看她。
“云海环保,”顾清晏收起平板,直视陆临渊,“对你,或许有别的意义。对我,它只是一块能恶心到我二哥、并可能在未来成为某个筹码的资产。我不在乎它最终姓陆,姓顾,还是姓别的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气隐隐传来:“我只在乎,我二哥能不能因为这次的事,摔得足够重,让他安分一点,让我这边的人,在下次董事会改组时,能多拿到一两个席位。所以,陆临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交易的冷静:“如果你能在竞拍,或者之后的过程中,让我二哥‘意外’地因为资金问题焦头烂额,甚至暴露出他私自挪用集团资金的证据……那么,在董事会层面,关于云海环保最终的归属,我会保持中立。甚至,在某些需要投票的关键时刻,我的人,可以‘恰好’有事缺席。”
陆临渊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她的眼神清澈而冰冷,里面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只有清晰的利益计算和深沉的野心。
“条件很诱人。”陆临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顾小姐就不怕我转头把这图卖给令尊?”
“你不会。”顾清晏笃定地说,“因为你要对付的,目前主要是我二哥。而我,同样想看他倒台。我们暂时有共同的敌人。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想想吧,陆先生。这是双赢。至少在目前是。”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她的身影和气息。
陆临渊独自站在安静的房间里,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和K线,与顾清晏刚才展示的家族图谱,在他脑海中重叠、碰撞、衍生出新的脉络。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频率逐渐加快。忽然,他动作一顿。
一种奇异的、并非来自视觉或听觉的“震动感”突兀地从脑海深处泛起。
不是怀表的那种温热脉动,而是一种更抽象、更冰冷的感觉,像是无数细微的数据碎片在高速碰撞、重组,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模糊轮廓。
顾清宇……沈氏信托……过桥资金……个人信托溢价收购表决权……
这些信息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他意识中串联。
他“看”到的不再是单个事件,而是一条隐藏在光鲜财务报表下的、脆弱的现金流链条——顾清宇为了吞下云海环保,已经动用了远超过其个人合理范围的资金,甚至可能……已经违规触碰了顾氏地产某些项目的短期周转资金!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顾氏地产本身的短期偿付能力,就可能因为顾清宇的挪用而出现隐性缺口。
这个缺口,或许现在还被掩盖,但一旦沈氏那笔高息过桥资金要求兑付,或者云海环保的竞拍出现波折导致资金锁定期延长,缺口就会暴露!
陆临渊猛地抓起手机,拨通了周先生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周伯,”陆临渊的声音急促而果断,带着一丝罕见的锐利,“立刻停下对沈氏信托债权的做空操作。所有预留仓位,转向另一目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周先生沉稳的声音:“新目标?”
“顾氏关联公司,特别是顾氏地产旗下的几个主要项目公司,以及与顾清宇个人控制的几家壳公司有频繁资金往来的机构。买入它们的信用违约掉期合约,CDS!杠杆可以加到协议允许的最大安全值!立刻!”
“信用违约掉期?”周先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惊异,“临渊,你这是在赌……顾氏主体的信用?还是赌顾清宇个人会出问题?”
“我赌他已经在悬崖边上跳舞了。”陆临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眼神幽深,“贪婪会让他犯下更致命的错误。把赌注,押在他的错误上。”
电话那头传来周先生平稳的呼吸声,几秒后,他答道:“明白了。风险对冲预案我会同步启动。有新情况,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
陆临渊放下手机,胸口处,怀表传来一阵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仿佛在呼应着他刚刚做出的、将赌注加倍押注于人性贪婪与崩溃之上的决定。
他走回书桌,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张印着简洁夜枭暗纹的纯黑支票簿。
这支票没有额度上限,只认持有者独有的加密授权。
他撕下一张,用那支银色签字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数字。
不算特别巨大,但足以让某些人疯狂。
夜幕缓缓降临云海市。
破产管理局预备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正式拍卖前夜。
顾清宇名下的一处私人会所地下停车场,冷光惨白,空旷安静,只有通风管道的低鸣。
李明达哼着小调,拎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那辆奔驰S级轿车。
包里,是顾清宇刚刚签字、用印完毕的《云海环保员工持股平台表决权委托行使协议》以及一份溢价三倍的股权转让合同。
想到即将到手的巨额佣金和未来在顾少手下飞黄腾达的前景,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刚用遥控钥匙打开车门,一道修长的人影,无声无息地从旁边一辆大型SUV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正好挡在他和车门之间。
李明达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竟是陆临渊。
“陆……陆临渊?”李明达先是一惊,随即本能地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让开!”
陆临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深夜的寒潭,看得李明达心里发毛。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然后,陆临渊上前一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将手里那张纯黑色的支票,轻轻放在了李明达奔驰轿车的前盖上。
“李叔,辛苦了。”陆临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有些空洞,“这张支票,够你安度晚年,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
李明达低头瞥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和那个独特的夜枭水印,瞳孔微微一缩,但随即涌起被轻视的怒火和荒谬感:“陆临渊!你脑子坏掉了?拿张破支票就想收买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替谁办事?顾少动动手指……”
“我知道你替谁办事。”陆临渊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我也知道你包里那份刚刚签好的‘卖身契’值多少钱。但是李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份协议,突然变成了一张废纸呢?”
“废纸?你做梦!”李明达嗤笑,抓起支票想扔还给他,却被陆临渊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你猜,如果法院突然查封顾清宇的个人资产,包括他用作本次收购资金来源的那个海外信托,那么这份以他个人信托名义签署、资金支付存在根本瑕疵的协议,还有履行的可能吗?”陆临渊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
李明达的脸色瞬间变了,强自镇定:“胡说八道!顾少的资产怎么可能……”
他的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来电或短信,而是一种尖锐、特殊的紧急提示音——他为了讨好顾清宇,特意让其助理给他开通的、接收重要官方文件的加密通知频道。
李明达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那条刚刚弹出来的、带有最高加密等级和法院电子签章的通知。
仅仅扫了一眼标题和开头,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手机几乎握不住。
通知的标题是:“关于对顾清宇个人及关联账户实施诉前财产保全的紧急通知”。
陆临渊没再看他惨白的脸,也没理会那张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黑色支票。
他转身,双手插进西装裤袋,不紧不慢地走向停车场出口的阴影里。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冰冷地飘散在弥漫着汽油和潮气的空气里。
“李叔,好好想想,是继续捧着这张即将变成催命符的协议,等着顾清宇一起沉船,还是……拿着那张支票,走得远远的。”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只剩下李明达僵硬地站在惨白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震动个不停的手机,脚边是那张黑色的支票,公文包里的协议此刻重若千钧。
远处,电梯发出抵达的“叮”一声轻响,空洞而清晰,仿佛敲在心脏上。
陆临渊回到酒店套房,顾清晏早已离开。
房间依旧整洁冷清,只是书桌上,多了一个她留下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几份顾氏地产关联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和近期资金流向的简图,关键处用红笔做了标注。
旁边,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只喝了一小半的黑咖啡。
他拿起那份图,目光落在顾清晏标注出的一个资金断点上,与他之前脑海中浮现的“震动感”所指向的方位,隐隐重合。
窗外,云海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冰冷而繁华。
明天,就是破产管理局关于云海环保正式的债权人会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