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闭着眼,感受的却是另一层节奏——破产管理局大楼走廊里皮鞋敲击瓷砖的杂沓声,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隐约从紧闭会议室门后泄露出的、属于资本残骸的冰冷气息。
他睁开眼,车已停稳。
破产管理局的资产评估预备会设在顶楼的中型会议室。
深色木质的长桌,冷白灯光,空气里混合着旧文件、廉价咖啡和隐约的紧张。
陆临渊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穿着昨天那套深灰西装,只是换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敞着一粒扣子,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不起眼的黑色文件夹。
与会者多是面色凝重的中年男女,带着律师、会计师,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主位旁那个空着的、象征破产管理人代表的席位。
他选了长桌中段靠边的位置,独自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搭在上面。
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全场。
然后,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顾清宇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选了一套剪裁极为张扬的炭灰色格纹三件套,口袋巾叠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矜傲笑容。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头发梳得油亮、戴着金丝眼镜、手拎厚重鳄鱼皮公文包的男人——威廉·张,云海市并购圈里以“精准切割”闻名的顶级顾问。
再后面,是两个沉默提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箱的助理。
顾清宇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角落里的陆临渊。
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如同粘腻的蛛网。
威廉·张则只是随意地、用评估货品般的眼神瞥了陆临渊一下,便转向主位,嘴角噙着一丝职业化的、略带疏离的微笑。
他们径直走向长桌另一端预留的主位附近,那里早已为他们备好了更宽敞的空间和全套设备。
“陆家那位‘浪子’也来了?”顾清宇落座时,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人听清,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这种场合,跑来凑什么热闹?看戏,还是……等着领点遣散费?”
威廉·张闻言,只是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助理已经利落地打开电脑,连接投影,将一份标题为《云海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资产剥离与战略性重组方案建议书》的PPT首页,清晰地投射在了会议室前方的幕布上。
陆临渊仿佛没听见,甚至没抬头。
他手指摸到文件夹边缘,翻开。
里面不是复杂的财务报表,只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厚达千页的《云海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资产评估报告(草案)》。
纸张边缘切割整齐,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略带锋利的气息。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第一页光滑铜版纸封面的瞬间——
一股冰冷、清晰,仿佛早已预埋在神经回路里的“直觉”,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数据层面的“断层感”。
就像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突然卡进了一颗看不见的沙砾。
他脑中自动浮现出几个坐标般的定位:第173页,附表三《无形资产明细及评估假设》,第二栏第七行;第419页,《近三年主要供应商关联交易说明》末尾注释2;第688页,《或有负债披露及风险分析》中关于某项环保技术专利诉讼的隐晦措辞。
这几处,在审计逻辑的河流中,形成了微妙的、不连贯的涡流。
陆临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怀表带来的后遗症?
还是长期处于“夜枭”状态锻炼出的、对数字陷阱的野兽般直觉?
他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他只需要知道,报告里,藏了“东西”。
他没有立刻翻到那些页码,只是随意地、缓慢地从头浏览,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破产管理局的代表,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罗敬轩,在助理陪同下准时入场。
他坐下后,例行公事般说了几句开场白,声音干涩,公事公办。
随后,顾清宇示意,威廉·张站起身,开始陈述他们的方案。
他语速平稳,语调自信,PPT做得花哨而数据详实,核心观点是:云海环保的核心技术(三项水处理专利及配套工艺)具有独立价值,但公司现有运营团队、设备及债务包袱过重。
最优解是将核心专利剥离,作价并入顾氏地产旗下的“绿色生态”板块,利用顾氏的平台和资金实现价值最大化。
原有公司其他资产及债务,则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员工按法定标准补偿。
他讲得条理分明,仿佛一切都在为“拯救有价值资产”和“维护债权人利益”考虑。
顾清宇环抱双臂,面带微笑地看着屏幕,偶尔与威廉·张交换一个眼神。
陆临渊的视线,却落在罗敬轩身上。
在威廉·张提到“剥离核心专利”、“并入顾氏”、“原有资产清算”这几个关键词时,陆临渊注意到,罗敬轩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频繁地开始摩挲他领带结下方的布料。
动作很轻微,频率却比刚才提高了不少。
那是种无意识的、轻微的焦虑或不认同的小动作。
陆临渊的大脑自动将这种微表情、肢体语言,与威廉·张方案里几个关键步骤的法律程序瑕疵、以及可能损害中小债权人及员工潜在利益的风险点,进行了链接。
罗敬轩,这个以死板正直著称的管理人代表,对这份“完美方案”中的某个环节,产生了疑虑。
而这个环节,很可能与“剥离”的程序正当性,或员工安置的彻底性有关。
威廉·张陈述完毕,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风声。
“请问,陆先生这边,有什么意见或方案吗?”罗敬轩例行询问,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角落。
许多视线随之聚焦过来,多数带着好奇或轻视。
陆临渊这才合上那本厚厚的报告,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没有怒火,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文件夹,翻开,抽出两页纸,轻轻推向桌面中央。
“没有复杂方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会议室,“只有一个问题,以及一份联合体收购邀约。”
他先看向前方幕布,威廉·PPT的某一页还停留着,上面列着云海环保专利技术的评估价值及折旧假设。
“威廉顾问,”陆临渊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请问,你们方案中,用于计算专利技术剩余价值的折旧模型,是基于什么市场预期?”
威廉·张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当然是基于目前环保产业的技术迭代周期、同类专利的市场竞争状况,以及未来五年政策导向的综合专业判断。这在报告附录有详细说明。”
“我看到了。”陆临渊点头,“基于现有数据的外推。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清宇,最终落回威廉·张脸上,“你们忽略了一个变量,或者说,故意简化了它。”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水处理膜材料领域的基础研究,上个月,《自然-材料》子刊在线发表了一篇来自中科院上海硅酸盐所的论文,关于一种全新拓扑结构纳米滤膜的实验室成果。理论上,该材料对特定重金属离子的选择性过滤效率,比现有市场主流技术,包括云海环保持有的专利技术,高出两个数量级。如果未来三年内,这项技术进入中试乃至初步商业化阶段——考虑到当前该领域的投资热度和国家需求,概率不低——那么,你们方案中假设的、云海环保专利在‘三年后市场空白期’的价值,将不是缓慢下降,而是断崖式崩塌。基于此的资产估值,和据此进行的剥离价格谈判,基础何在?”
会议室里,几个会计师模样的人下意识地快速翻动自己手里的报告,或低声与同伴交流。
威廉·张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了僵。
顾清宇皱起了眉,身体前倾,似乎想说什么。
陆临渊没给机会,他的目光像精准的手术刀,转向顾清宇,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顾清宇感到一种莫名的、被洞穿底线的压迫感,仿佛自己内心那些关于低价攫取、资本腾挪的算计,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顾清宇张了张嘴,惯用的反驳和斥责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竟然一时语塞,只化作一句:“你……你这是危言耸听!实验室到商业化还有十万八千里!”
“是吗?”陆临渊淡淡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仿佛他的反驳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再次指向桌上那两页纸,“所以,基于更审慎的资产完整性和技术延续性考虑,我代表‘云海环境技术联合体’——由几家看好该技术长期潜力且愿意承担运营责任的产业资本与技术团队组成——正式提交收购要约。”
他看向罗敬轩:“要约核心:一、整体收购云海环保全部资产、负债及业务,不清算、不剥离。二、全部接收现有员工,按高于法定标准20%支付安置补偿金,并承诺两年内不进行无过错裁员。三、收购价格,基于完整的破产重整评估值上浮15%。”
罗敬轩拿过那两页纸,快速浏览,特别是看到“全部接收现有员工”、“高于法定标准20%”、“两年内不无过错裁员”这几条时,他摩挲领带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明显专注了许多。
威廉·张立刻接口:“陆先生,联合体?哪家机构?资信如何?整体收购涉及巨额现金流和债务承接,你们有能力处理后续的环保设备更新、项目运营吗?这不是纸面数字的游戏!”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和设置门槛的意味。
陆临渊仿佛早知道他会这么问,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更厚些的文件,不疾不徐地补充道:“这是收购主体的资质证明、初步资金证明,以及一份详细的后续运营与债务偿还计划概要。其中专门注明,技术专利将作为整体资产的一部分纳入收购范围,未来三年内的处置、许可或转让,均需经破产管理人委员会及主要债权人同意。并且,我们要求收购协议中加入‘恶意规避专利价值稀释’的反制条款,明确禁止收购方在特定时间内,通过关联公司转移、低价许可等方式变相掏空技术资产价值。这些,足以覆盖任何对‘资本玩家’的担忧。”
威廉·张接过文件快速翻看,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陆临渊的补充条款,几乎精准预判并堵死了他可能建议顾氏在后续操作中利用的法律与财务漏洞。
这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该有的思维缜密度。
会场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罗敬轩低头审阅文件,眉头紧锁。
顾清宇脸色阴沉,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捏紧又松开。
威廉·张试图再从技术参数、行业标准角度提出异议,陆临渊却总能不紧不慢地回应,他的知识储备显然覆盖了关键领域,且逻辑严密,直指核心。
“看来,双方的方案和质疑都需要时间消化。”罗敬轩终于抬起头,打破了僵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依旧干涩,“本次资产评估预备会到此暂停。破产管理人团队将闭门审议双方提交的方案及相关质疑,并依据法律程序和最大化债权人、员工合法权益的原则,作出初步判断。具体结果和后续安排,将另行通知各方。”
他宣布散会。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低声议论着离开。
陆临渊站起身,将文件夹收好,转身欲走。
“陆临渊!”顾清宇带着威廉·张,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拦在走廊里。
会议室的人还未完全走光,但这一块相对僻静。
顾清宇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风度也消失了,只剩下阴沉和恼怒。
“你以为玩点小聪明,靠几句危言耸听的话,就能搅局?云海市这片地,水深着呢!信不信我动动手指,本地所有银行,没有一家敢给你那个狗屁联合体批一分钱贷款?你的资金证明?哈,到时候看看能兑出几个子儿!”
威廉·张站在顾清宇侧后方,推了推眼镜,沉默但姿态支持。
陆临渊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顾清宇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某种近乎怜悯的冰冷。
他右手自然下垂,指尖在西装裤侧袋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源自掌心怀表(它此刻正贴在内袋胸口)的脉动传来,伴随着一个简洁的、数字化的“通知”直接映入他的意识——不是声音,是一种知晓。
通过多重加密通道,经由数个离岸节点中转,代号“夜枭”名下的第一笔指定用途资金,已于三十七秒前,完全绕开云海市及国内主要金融监管节点的实时监测,成功注入一个名为“周先生”的本地代理账户。
流动已静默,指令已下达。
陆临渊看着顾清宇,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说道:
“顾大少,”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凉意,“你永远只盯着自家后院那点井口,以为天就那么大。用银行贷款卡脖子?老掉牙的招数了。”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歪斜的西装领口,动作从容。
“我的路,”他最后瞥了一眼顾清宇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威廉·张脸上一闪而逝的疑虑,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早就铺在你们看不见的河道里了。而且,已经通了。”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瞬间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沿着空旷的走廊朝电梯走去。
身影挺拔,消失在转角。
顾清宇僵在原地,脸色铁青。
威廉·张眉头紧锁,低声快速问了句什么,顾清宇猛地一甩手,低吼道:“查!给我查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那个联合体是什么鬼!还有……立刻联系……”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不定。
陆临渊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他平静的侧脸。
他微微低头,内袋里的怀表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脉动,仿佛与某种遥远的资本流动达成了共鸣。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他抬起手,看了眼腕表。
然后,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发送出去。
信息只有两个字:
“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