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带着深海的咸腥与寒意,但云海市私人码头清晨的空气,已经混入了柴油、尘埃和远处城市苏醒的复杂气味。
陆临渊的脚步没有停顿,直接进入科考船内部的临时舱室。
锁上门,隔绝了甲板上的风声与隐约的人声。
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深海中那种被幽闭、追猎、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紧绷感,一点点压回心底。
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迅速脱掉身上那套沾满污渍、皱巴巴的应急作战服,就着舱室内备好的清水简单擦拭身体。
动作干脆利落,牵动未愈的伤口时,也只是肌肉微微绷紧,面色无波。
衣柜里挂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暗纹领带——沈屿提前备好的“伪装”。
换上,系好领带,整理袖口。
镜中的男人,肤色因连日奔波与海风侵蚀略显冷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下颌线紧绷,西装包裹下的身躯挺拔,已然恢复了那个挥霍无度、却又隐隐透着疏离贵气的陆家私生子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比离开时更多了些东西——深海的寒,以及权柄初握的沉。
他摊开左手。
那枚怀表静静躺在掌心,银灰色的焊痕流淌着内敛的光泽,内部银光微涌,仿佛沉眠的呼吸。
目光落在床头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硬壳防水袋上。
里面,是安娜·陈带出来的那块加密硬盘。
陆临渊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拇指按在怀表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凸起——那并非表冠,而是修复后新显现的一个微小感应区。
心念微动,一股清晰、定向的脉冲意图传递出去。
怀表表壳上的银色光纹瞬间亮起,不再是柔和的流光,而是转为一种高频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细微震颤。
嗡——
极其轻微的、仿佛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的鸣响。
防水袋内的硬盘外壳温度骤升,内部传来元件短路、芯片物理崩解的细微噼啪声,持续了约三秒。
陆临渊能“感觉”到,怀表释放的定向高频脉冲,如同最精密的碎纸机,不仅摧毁了硬盘的存储介质,更彻底抹除了其每一比特可能残留的磁性印记。
烟消云散。
安娜·陈的价值在于她本人和脑中的知识,而非这块可能招来无穷麻烦的“赃物”。
他将怀表收回内袋,那一点温热贴着胸膛,如同第二颗心脏。
拿起防水袋,里面只剩下一片沉闷的、彻底死寂的金属与塑料残渣。
他将其丢进舱内标有“化学废弃物”的桶里,用预置的分解液浇上。
做完这一切,他拎起一个不起眼的行李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必要证件),推门而出。
科考船与码头栈桥的连接通道前,安娜·陈已经等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抱着胳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陆先生……我……”她声音干涩。
“留在船上。”陆临渊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沈屿会安排你的后续。直到我确认你的安全……或者,你不再安全。”
安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目送他头也不回地踏上连接通道,走向码头。
晨光刺破薄雾,洒在空旷的码头上。
几辆普通的商务车和货柜车零星停靠。
最靠近栈桥尽头的,是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车窗深色,静默地趴伏着,如同蛰伏的兽。
陆临渊刚走到车旁约五米处,后排车窗无声降下一道缝隙,露出小半张侧脸。
线条优美,肤色如玉,鼻梁高挺,下颌微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
即使只是侧脸,也足以让云海市无数名流认出——顾清晏。
陆临渊脚步未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弥漫着极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与他身上残留的海风味格格不入。
顾清晏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他只是一位搭顺风车的普通乘客。
“效率很高。”陆临渊关上车门,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指的是她准时在此接应。
“比预计的早了六小时。”顾清晏的声音清冷,如同冰泉击石,“深海‘观光’还愉快吗,陆先生?”
“风景独特。”陆临渊身体后靠,看似放松,实则肌肉保持着一定的张力,“代价也不小。”
轿车平稳启动,驶离码头。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几秒。
然后,顾清晏从身旁的公文格里,拿出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指尖轻点,屏幕亮起。
她没有递过来,只是将屏幕转向陆临渊的方向。
画面上,是陆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正门。
往日光鲜的玻璃幕墙,此刻被贴满了交叉的白色封条,上面盖着猩红的法院公章。
几名穿制服的法警守在门口,有工作人员正从里面搬运贴着标签的纸箱和电脑主机。
曾经象征着云海顶级财阀权力的logo,在封条和搬离的乱象中,显得颓败而讽刺。
照片右下角有水印时间戳,是昨天下午。
“今日凌晨,陆氏集团名下核心资产及多个海外离岸账户,已同步被法院及部分申请方债权人采取财产保全措施。”顾清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财经新闻,“集团总部及主要子公司公章、财务印鉴、服务器已被查封扣押。破产管理人团队将于明早正式进驻,全面接管运营。”
陆临渊的视线在那些封条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但表面依旧平静。
“老爷子呢?”
“令尊,”顾清晏用了一个略显疏远的称谓,“昨夜突发心肌梗塞,送医抢救后已脱离危险。目前在陆氏旗下私立医院‘静养’,由特定人员看护,处于保外就医的软禁状态。法院方面,鉴于其健康状况,暂缓了直接收押程序。”
心肌梗塞?
陆临渊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悸。
是真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消失”或“保护”?
“消息很全。”他说道,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我需要知道我‘未婚夫’的即时状态。”顾清晏终于微微侧过脸,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陆临渊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冷静的审视,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的探究。
就在这时,陆临渊感到自己左眼眼眶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尖锐的刺痛!
如同被一根冰冷的银针轻轻刺了一下。
紧接着,他视野边缘,似乎有一道微弱的、银色的流光极快地闪过,如同相机过曝瞬间产生的光斑残留。
是怀表异化后的副作用,也是他身体与那诡异“幽荧石”力量共鸣加深的表征之一——偶尔会不受控地在眼瞳深处产生银色反光或光晕,尤其是在情绪或生理状态出现波动,或者……在受到特定类型能量场(包括但不限于电子设备、生物信号、甚至某些人强烈的精神关注)刺激时。
顾清晏的视线,几乎在陆临渊眼中银芒闪过的同一刹那,变得更加锐利了几分。
她不可能看清那瞬间的细节,但长期处于顶级博弈场培养出的惊人直觉,让她捕捉到了陆临渊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绝非正常瞳孔反射的异常光泽。
她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毫无波澜,只是收回视线,将平板熄屏。
“陆氏倒得太快,快得不正常。”陆临渊仿佛没有察觉她的注视,或者说,坦然地任由她观察,声音低沉,“老爷子倒得,也太巧了。看来,有人比我更急着让这一切尘埃落定。”
“尘埃未定,只是掀起了更大的灰尘。”顾清晏重新望向窗外,“破产管理局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一个关于陆氏旗下核心子公司‘云海环保科技’的资产评估与债务清偿预备会。这是目前陆氏体系里,还有些许实际价值和运营痕迹的资产。盯着它的人不少。”
云海环保。
陆临渊的脑海中,闪过母亲生前模糊的念叨,那似乎是她还未被完全卷入陆家倾轧前,真心关注过的、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产业。
车子没有开往他任何一处已知的公寓,而是驶向了城西的老城区,最终停在一栋带着花园、但明显疏于打理、显得有些陈旧的独栋洋房前。
陆氏老宅。
并非陆振声近年常住的豪华别墅,而是陆临渊生母在世时,他曾短暂生活过,后来被闲置的祖产之一。
这里刚刚被搜查人员撤离。
花园的草坪被踩得凌乱,几扇窗户的窗帘被扯歪,大门虚掩着。
“李明达在里面。”顾清晏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李明达,陆氏集团元老,现任云海环保总经理方启文的顶头上司,陆振声的忠实爪牙之一。
陆临渊推门下车,没有回头。
他走上台阶,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厅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旧木头和一种……廉价雪茄的焦油味。
客厅方向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陆临渊脚步很轻,循声走去。
通往客厅的走廊拐角,墙上有一个老式的电源开关面板。
他停下脚步,右手探入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怀表。
心念微动,一股极其细微、定向的探测脉冲悄无声息地释放出去。
几乎立刻,掌心怀表传来清晰的反馈——客厅靠墙的古董座钟后方,有一个持续发射着低频电磁信号的小型装置。
录音干扰器,范围不大,但足以覆盖客厅。
陆临渊的指尖在开关面板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轻轻一拂。
怀表的银色脉冲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顺着老旧的电路(或者说,怀表对电流与信号有着超乎常理的感知与操控力,尤其是在进化后),瞬间抵达那个被他“锁定”的干扰器电路节点。
不是破坏,而是“覆盖”。
一股同频、反向、但功率更高的干扰信号被植入,瞬间淹没了干扰器自身的发射,同时将其变成了接收并反馈错误噪声的“哑巴”。
客厅里,李明达的声音立刻清晰了起来,带着惯常的傲慢和不耐烦。
“启文,识时务者为俊杰!陆氏完了,彻底完了!你现在签了这份确认书,把云海环保的技术专利和剩余资产按我说的价格转让给‘鑫达投资’,你还能拿一笔安置费,拍拍屁股走人!否则,等明天破产管理人进驻,清算起来,你一毛钱都拿不到,还得背一身债!你那些环保技术,狗屁不是!”
“李总,这价格……连市场价的零头都不到!这根本是贱卖!是掏空公司!”方启文的声音激动,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固执和愤怒,“陆氏倒了,云海环保还有机会独立运营,我们有技术,有团队……”
“狗屁机会!”李明达嗤笑,“没有陆氏的壳子,没有我的关系,你们连污水处理厂的合同都拿不到!签字!别废话!”
纸张被拍在桌上的声音。
陆临渊在这一刻,推开了客厅的门。
昏暗的光线涌入。
客厅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
一个穿着昂贵但已显油腻西装的中年男人(李明达),正将一份文件和笔,用力按在缩在沙发角落、面色惨白的中年技术男(方启文)面前。
方启文眼镜歪斜,白大褂(他习惯性穿着实验室制服)上沾着污渍,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
李明达被开门声惊动,猛地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陆临渊,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虚伪的惊讶和鄙夷。
“哟,这不是临渊贤侄吗?怎么,不去你的派对上搂嫩模,跑这老宅子来怀旧了?”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试图用长辈的口吻压人,“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陆临渊没理他,目光落在方启文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李明达,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略带疏懒的纨绔笑容。
“李叔,这话说得。老爷子刚倒,您这就忙着来……处理‘家务事’了?”
李明达脸色一沉:“轮不到你个小辈指手画脚!滚出去!”
陆临渊笑意不变,慢悠悠踱步进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李叔最近挺忙啊。”他夹着烟,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忙着把陆氏的钱,往自己兜里揣吧?瑞士联合银行那个尾号771的户头,开曼群岛那个离岸信托,最近进账挺频繁的嘛。哦,对了,还有你儿子在澳洲读书,学校旁边那栋海景别墅,全款?啧啧,李叔,养儿子挺舍得下本钱。”
李明达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眼珠子几乎瞪出来,指着陆临渊,手指抖得像帕金森:“你……你胡说八道!你……”
“我胡说?”陆临渊笑了笑,笑容冰冷,“你左手边那个棕色鳄鱼皮公文包,内侧夹层,除了那份逼人签字的‘确认书’,应该还有一份给‘鑫达投资’的补充协议吧?关于技术专利转让后,你个人可以拿到多少比例‘咨询费’的那份。需要我提醒你是哪一页,哪一行吗?”
李明达下意识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公文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方启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明达,又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李明达瞬间惨白的脸和方启文震惊的眼神,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李明达,陆氏是完了。但你,还有你背后指使你掏空云海环保的那些人,是不是觉得,死人不会说话,私生子就好欺负,所以吃相可以这么难看?”
他向前走了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现在,带着你的包,你的‘合同’,滚出去。云海环保的事,轮不到你做主了。”
李明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狠话,但对上陆临渊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想起那些绝不可能被外人知晓的隐秘账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一把抓起桌上散乱的文件,胡乱塞进公文包,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你……你们等着!”然后几乎是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客厅,大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客厅里只剩下陆临渊和惊魂未定的方启文。
方启文扶了扶眼镜,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声音干涩:“陆……陆先生?您怎么会知道……”
“方总,”陆临渊掐灭烟,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静,“李明达只是一条小鱼。顾清宇,应该已经买通了明天的破产管理人,目标也是云海环保的核心技术和资产。你有什么打算?”
方启文身体一震,脸色更加灰败,他苦笑了一下,抓着那个破旧公文包:“我能有什么打算?树倒猢狲散……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那些同事,对不起……唉。”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陆临渊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信任需要时间,更需要筹码。
他转身,走向连接客厅的露台。
清晨的阳光已经彻底洒满云海市的天际线。
远处,陆氏集团总部大厦的轮廓矗立在那里,但往日彻夜通明的灯火,此刻已完全熄灭,只剩下巨大的、沉默的阴影,如同一个时代墓碑。
风从露台吹来,带着城市的喧嚣,也带着破产、清算、背叛与更替的气息。
陆临渊站在那里,背影挺直。
他缓缓掏出怀表,握在掌心。
银色的焊痕在阳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想要保住母亲在意的东西,保住这废墟中最后一点或许有意义的火苗……
明天上午九点,破产管理局的预备会。
顾清宇的包围网,破产管理人可能的倾向,陆氏旧部的贪婪,市场的虎视眈眈……
一场硬仗。
他摊开手掌,看着怀表上那道银色的“伤疤”。
夜枭的利爪,已经沾过血,撕开过深海的黑暗。
现在,该让它在资本的泥沼里,试试锋芒了。
陆临渊收拢手指,将怀表紧紧攥住,转身离开露台,走向一直等在车内的顾清晏。
车窗降下,他与后座的女人目光相接。
“送我去瑞吉酒店。”他说,语气平静无波,“另外,明天破产管理局的会,我会出席。”
顾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对司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黑色轿车无声驶离破败的老宅。
陆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怀表在掌心,传来规律而温热的脉动,如同倒计时的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