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凝在枯草叶尖,天光未亮,营地已如苏醒的巨兽,缓缓活动起来。
低沉的呼喝、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孩童被母亲匆忙裹紧时的细微啜泣,混杂在呵出的白气里。
迁徙队伍按照昨夜编排的“伍”,在石敢当和几个被推举出的青壮头领指挥下,分成了数股。
打头的是石敢当亲自带领的前哨与开路队,约莫三十人,皆是最精壮的,除了简陋木矛,腰间还别着昨夜赶制出的、用以布设简易陷阱的藤索和削尖的竹签。
中间是队伍的主干,老弱妇孺被护在核心,胡不归带着几个匠人,推着几辆连夜改造、吱呀作响却勉强能用的独轮车,上面堆着最珍贵的粮食、净水竹筒和少得可怜的家当。
方觉和几个识字的妇人则走在队伍侧翼,不时低声提醒着那首顺口溜的要诀。
殿后的是另一支青壮小队,由一个叫马六的、曾经跑过镖的流民带领,警惕地回望着越来越远的荒滩营地,那里只剩下几个选择留守的影子,在晨雾中显得渺小而孤寂。
萧璟走在队伍中段,没有骑马——自然也没有马可骑。
他步履沉稳,目光却不时扫过前方山林起伏的轮廓,以及脚下逐渐从平坦荒滩过渡到丘陵碎石的地面。
轮回带来的不止是记忆,还有对地理风物的本能敏感。
东南方的黑山支脉,在冬日晨曦中露出深青色的脊线,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这批不速之客。
队伍刚离开荒滩约莫五里,进入一片稀疏的杂木林边缘,前方林影一阵晃动,一个青壮气喘吁吁地分开枯枝跑来,正是石敢当派回的第一波前哨。
他脸色被冷风吹得通红,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景先生!石头哥让俺回来报信!前头……前头那个叫野狼口的隘口,发现官兵了!”
队伍微微骚动,不安的情绪像水纹般扩散开。
“多少人?在做什么?”萧璟脚步未停,声音平稳。
“看不真切,估摸着一二十人,穿着破烂号坎,不像精锐。他们正砍树,把那些树杈子削尖了朝外,摆在路上,像是……像是要扎营,又像是堵路。”前哨喘着气比划,“石头哥已经带几个好手摸过去看了,让大队先停下,找地方藏。”
萧璟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无需过多命令,经过昨夜短暂的磨合,各“伍长”立刻低声约束着自己的部众,迅速向道路两侧的树林和山石后靠拢,压低身形。
妇人捂住孩子的嘴,牛羊被拽住缰绳,唯有牲口不安的响鼻和压抑的咳嗽声在林中回荡。
萧璟带着方觉和几个伍长,迅速来到路边一处背风的岩壁后。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潮湿的泥地上快速划出一个简易地形示意。
“野狼口,是进山前最后一个易于设伏和封锁的隘口。”他画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山,“如果官兵要掐死我们进山的路,这里是首选。”
方觉面色凝重:“绕路呢?先生,此地往北是乱石岗,马匹难行,但人能过。只是得多走三天脚程,而且北边靠近黑水泽边缘,传闻有瘴气和凶兽……”
“多走三天?”一个姓赵的伍长,是个前猎户,咧了咧嘴,“先生,咱们的粮可撑不了多三天。而且拖家带口,多三天变数太大。官兵游骑既然出现在野狼口,其他方向未必没有眼线,绕路也可能撞上。”
“硬闯呢?”另一个脾气火爆的青壮伍长握紧拳头,“就那一二十个设路障的,咱们青壮一拥而上……”
“不可。”方觉立刻摇头,“那是官兵,杀了他们就是公然造反,屠狼必定全力来剿。而且一旦接战,队伍混乱,老弱恐有死伤。更别提对方人数不明,万一隘口那边有伏兵……”
几人争论起来,各有道理,也各有风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野狼口方向的、沉闷的砍伐声,顺着山风飘来,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萧璟没有参与争论,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按在眉心。
不是疲惫,而是在调动那一缕与轮回心镜相关的、模糊的感知。
信息太少,因果线纠缠如乱麻,只有隐约的危机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杂乱的“躁意”源头,似乎来自野狼口方向。
方觉沉吟片刻,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先生,不如……派一两个口齿伶俐、面相老实的乡亲,前去交涉?只说是逃荒的流民,想讨条活路,给官兵些孝敬,或许能蒙混过去?至少可以探探他们的虚实和态度。”
萧璟睁开眼,目光幽深。
这法子不是不行,但主动送上门,等于把命运交到对方手里。
屠狼麾下,能有几个心慈手软的?
万一被扣下,或者直接引来大队人马……
他未置可否,只道:“等石大哥的消息。所有人,就地隐蔽,不许生火,不许喧哗。吃干粮,饮水囊里的水,节约体力。”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日头渐高,林中的寒意稍减,但人心的寒意却随着等待而加剧。
有人开始小声念叨方觉编的顺口溜,试图寻找一点安慰。
萧璟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似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前几世类似情境下的抉择、得失、成败案例,化为冰冷的数据流在意识中冲刷。
将近午时,林间再次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鸟鸣。
石敢当回来了,身上沾满了枯叶和泥屑,脸色黑沉,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挥手让跟着的两个精锐去喝水休息,自己快步来到萧璟面前,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看清楚了。隘口里拢共一队官兵,约莫五十人。领头的是个校尉,穿着半旧铁甲,正骂骂咧咧督促士卒砍树设鹿砦。那些兵丁……”石敢当嗤笑一声,带着老兵特有的鄙夷,“一个个没精打采,动作拖沓,砍几棵树就喘气,衣衫也单薄,不像是精锐边军,倒像是抽调来的屯田兵或者辅兵。”
他顿了顿,”
萧璟眼中,倏地掠过一抹幽光。
粮饷被扣,士气低落,主将牢骚满腹,士卒心怀怨怼……这不仅仅是一支懈怠的队伍,更是一个可能被撬动的缝隙。
“校尉姓什么?可知底细?”萧璟问。
石敢当摇头:“没听见名号,只听那些兵私下叫他‘周扒皮’。看年纪和穿着,不像世袭军户出身,倒像是花钱捐了军职或者熬年头熬上来的小军官,油滑怕死的可能性更大。”
“五十人……”萧璟沉吟,“设鹿砦封锁隘口,是他们的任务。但抱怨苦差,说明他们也怕麻烦,怕消耗,更怕真碰上硬茬子。”
方觉和伍长们听着,心思也活络起来。
这支官兵的弱点,比想象中更明显。
萧璟做出了决定:“不绕路,也不硬闯,更不派人去交涉。”
他看向石敢当:“石大哥,你再辛苦一趟。天黑后,带五名最擅潜行、手脚利落的兄弟,带上所有能带的响器——破锣、空罐头、甚至使劲摇晃的树枝。从野狼口东侧的山坡,摸到他们营地侧后方。不要靠近,不要接战。听我信号。”
“信号?”石敢当疑惑。
萧璟指向方觉:“方先生,你带几个嗓门大、记性好的乡亲,准备好。等石大哥那边一有动静,我们就从隘口西侧,远远地呼喊,制造混乱。喊什么都行,‘官兵来啦’、‘山贼来了’、‘抓流寇的来啦’,越乱越好,声音要大,要显得人很多。”
石敢当眼睛一亮:“先生这是要……唱空城计?不对,是‘空山计’?吓唬他们?”
“不仅仅是吓唬。”萧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这些兵丁本就厌战懈怠,骤然受到惊吓,又不明我方虚实,那位‘周扒皮’校尉,为了保存实力,避免无谓损失,甚至是为了以后能继续吃空饷,最可能的选择是什么?”
方觉抚掌,低声道:“谎报军情!或者……虚张声势,主动后撤,等待‘大军’!”
“他会把事情往‘流寇势大,难以力敌’上靠,向上司请援,或者干脆带着人马‘暂避锋芒’,退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萧璟总结,“我们的目的不是打垮他,是让他自己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主动给我们让开一条路。就算不全让,只要鹿砦没设完,防守出现松懈,我们就有机会趁夜快速通过。”
“妙!”赵猎户捶了下大腿,“这些兵油子,保命第一!咱们闹得越凶,他们跑得越快!”
计议已定,众人精神一振。
相比强攻或漫长的绕路,这个计策风险更可控,且能最大限度保持队伍完整和隐蔽。
队伍继续隐蔽待命,只在必要时极缓慢地向前移动,缩短夜间突进的距离。
炊烟全无,只有冷水和干粮。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连孩童的哭闹都被母亲用奶头或布条轻轻堵住,营地(如果临时的藏身处能称为营地的话)弥漫着一种沉默的紧张和压抑的期待。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山林的影子拉得老长。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再次短暂停歇,准备进行最后的计划确认和人员挑选。
就在这时,外围负责警戒的一个青壮,领着一个陌生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交错的灌木,走向萧璟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过补丁却依然干净整洁的青色儒衫,外面裹着一件破旧的短褐。
他面容瘦削,颧骨有些高,但线条硬朗,下颌紧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沉静,眼白略带血丝,那是长期劳累或忧虑的痕迹,但瞳孔深处,却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审视一切的冷静光芒。
他走路姿势很稳,即便是在这崎岖的山地,也步步踏实,隐约带着某种规整的韵律感。
他被带到萧璟面前,没有像方觉那样激动长揖,只是微微躬身,拱手为礼,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长期审阅卷宗形成的简洁明了的风格:“在下卫律,原兖州府刑律司书吏。因不满上官滥权枉法、构陷无辜,愤而弃职出逃。久闻‘景先生’于绝境中组织流民,抗暴安良,特来投效,望先生收留。”
言语直接,没有太多寒暄和修饰,甚至带着点公门中人的直来直往。
萧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应。
他运转轮回心镜,不是刻意探查,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映照。
在普通人无法感知的层面,心镜泛起微澜。
卫律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的、如同竹简律条般的虚影,那是他浸淫律法多年、思维方式近乎刻板留下的印记,代表着“规则”、“条文”、“程序”,也隐约透着一丝压抑的滞涩感。
然而,在这片灰色虚影之中,却缠绕着几缕异常坚定、甚至有些刺目的亮白色光丝。
那光丝纯粹而刚直,代表着“公正”、“底线”、“原则”,是他内心深处未曾磨灭的信念核心。
心镜没有映照出代表虚伪的扭曲阴影,也没有代表敌意的暗红血线,只有那几缕亮白光丝,如同荒漠中倔强挺立的枯草,显得有些孤单,却格外醒目。
萧璟心中微动。
这是一个被官僚体系磨损、却未被完全同化的人,一个理想主义者碰壁后的现实主义者,但骨子里那点“法贵公正”的火苗还没熄灭。
可用,但需观察其是否能在实际行事中,平衡原则与变通。
“卫先生不必多礼。”萧璟虚扶一下,语气平和,“此地简陋,先生既来,便是患难与共。先生熟知刑律,正是眼下所需。暂且随队前行,熟悉情况,日后自有借重先生之处。”
没有立刻委以重任,也没有拒绝。
卫律听凭先生安排。”他不再多言,退到一旁,目光冷静地开始观察营地里流民们的状态、队伍的编成、乃至那些简陋武器的摆放方式,仿佛在审阅一宗复杂的案卷。
夜色再次如同墨汁般浸透山林。
队伍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检查车辆,捆紧行囊,每人怀里揣上一两个冷硬的杂粮饼。
石敢当已经挑好了五名如同猿猴般精悍的青壮,人人脸上涂了锅底灰,身上裹着深色破布,手里除了必要的响器,还握着磨尖的短木棍。
萧璟将石敢当、方觉、卫律(他被临时叫来旁听)以及几个伍长最后一次召集到一块巨石后。
他用木炭在石面上快速画出野狼口及周边的简易地形,点出官兵营地、预定制造声响的东侧山坡、以及己方将从西侧呼喊的位置。
“戌时三刻,石大哥从东侧动手,动静要大,要急促,模仿多人奔袭嘈杂之状。”
“一刻钟后,方先生带人在西侧呼喊,内容不定,声势要足,持续约半柱香。”
“之后,无论隘口有何反应,石大哥立即带队沿预定路线撤回,与我们汇合。”
“大队在骚乱起时便开始向隘口方向潜行移动,一旦发现隘口官兵出现混乱或后撤迹象,不要停留,以最快速度通过!老弱夹在中间,青壮前后护持,车轮裹布,马衔枚——我们没有马,但所有人必须咬住牙关,不许出声,不许掉队!”
“卫先生,”萧璟最后看向沉默观察的卫律,“你跟随中段队伍,帮忙照看秩序,若有突发混乱,协助方先生安抚人群。”
卫律点头:“遵命。”
众人领命,迅速散去执行。
山坳里只剩下压抑的紧张和细微的窸窣声。
寒气更重了,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萧璟站在最高处,遥望野狼口的方向,那里在月光下只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遥远的呜咽,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缓缓握紧了袖中那枚一直带着的、冰冷的河滩卵石。
石敢当的身影已经融入黑暗,消失在前往东侧山坡的路上。
远处的山影沉默,三日后预定抵达的那个三面环山的落脚点,此刻还完全隐没在夜色与未知之中。
而眼前这道狭窄的隘口,这五十名心怀怨怼的官兵,将是他们踏出荒滩后,必须跨越的第一道实际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