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卵石再冷,也冷不过萧璟此刻心中飞速掠过的、属于前几世的记忆碎片。
治水的大匠、垦荒的屯田校尉、甚至在雪域高原组织牧民迁徙的部落首领……无数关于“组织”、“迁徙”、“生存”的画面与经验,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冰冷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责任与决断的灼热所取代。
卵石“嗒”地一声被放回木桌。
他转身,掀帘而出。
营地里的气氛已然不同。
方觉绘制地图时的专注,石敢当挑选青壮时的粗豪呼喝,还有那零星却坚定的打磨木矛、捆扎行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驱散了部分恐慌,却也催生了新的犹疑与躁动。
召集并不费事。
当“景先生”让几位被推举出来的“伍长”将各家各户的话事人请到营地中央空地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人群就围拢了过来,黑压压一片,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沉默而焦灼。
萧璟站在一块稍高的土疙瘩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不安、期盼、麻木或决绝的脸。
“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现场瞬间静得只剩风声,“官兵,快来了。领头的,是屠狼。”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抽气声,一些妇人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孩子。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萧璟的话毫不留情,像冰冷的刀子划开脓疮,“荒滩无险可守,我们人少,武器烂。官兵一到,要么被杀,要么被抓去充作苦役,下场不会比死了强多少。”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现实沉淀下去,然后才指向东南方暮色中隐约的山影。
“黑山支脉,山高林密。进去,我们就有周旋的余地。能像兔子一样躲,像狼一样袭扰。能活。”
人群中起了骚动,议论声嗡嗡响起。
一个拄着棍子、头发花白的老者被旁边人推搡着,站了出来,声音发颤:“景先生……老汉,老汉这腿,走不了远路啊……家里婆娘病着,孙儿才五岁……这进山,不是要我们的老命吗?”
有了开头,附和声便多了起来。
“是啊,家里东西还没收拾完……”
“俺爹的坟还在这边上,不想走……”
“进了山,没吃没喝,怎么活?”
恐惧、故土难离、对未知的茫然,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许多人。
萧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不耐烦。
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所有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
他伸出手,不是指向远方的山,而是指了指脚下这片被践踏了无数遍的冻土。
“我知道。”他声音沉缓,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可能埋着咱们的过去。出去的路,难,苦,说不定还没等到山脚,就先倒下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老弱病残的脸上停留。
“所以,我今天把话挑明:去留自愿,绝不强迫。”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哗然,连石敢当和方觉都微微侧目。
“愿意跟我们走的,”萧璟提高声音,压下嘈杂,“从现在起,就是一个‘伍’,一个‘队’。互相搀扶,有粮同吃,有险同当。我萧璟……我景郎中,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走在最前面,给你们探路!”
他指向石敢当:“石大哥会带青壮在前开路,在后护卫。有任何野兽、歹人,他们先上!”
他又指向方觉:“方先生会把所有要走的路、要注意的事,编成歌谣,老人孩子都能记住,不会迷路,不会掉队!”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眼睛里重新燃起微光。
“至于……不愿走,或者实在走不了的。”萧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我们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他示意了一下,几个流民抬出了昨夜缴获的、以及营地里还能匀出来的部分粮食、少得可怜的草药,还有几柄相对完好的刀矛。
“这些粮食、药品,留下一半。这些武器,也留给你们。”萧璟一字一顿,“另外,我会教你们几种最简单的预警法子,在营地周围设下警戒。万一……万一官兵找来,你们便立刻分散躲藏,不要聚拢,不要抵抗,保命为先。”
他留下了一个地址,是东南山区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谷口,也是他规划中的第一个临时集结点。
“若日后风声过了,你们想进山寻我们,可去那里。我们会在隐蔽处留下记号。”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复杂无比。
有感激,有愧疚,有挣扎,也有最后的松一口气。
萧璟没再多说,跳下土疙瘩。
“各‘伍长’,统计去留,安排准备。天黑前报给方先生汇总。明早,天一亮,我们走。”
命令下达,人群散去,开始了最后的抉择与准备。
营地里更加忙碌,也多了些压抑的告别与叮嘱。
石敢当那边效率极高。
两百多名愿走的青壮被迅速编成四队。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军阵,教的都是最实在的东西。
“前哨队!你们是眼睛!五人一组,散出去两里地,学学兔子耳朵,竖起来!有动静,学鸟叫,三长两短!”
“后卫队!跟在最后,盯住后面!不是让你们打仗,是让你们看有没有尾巴!发现不对,扔石头,报信!”
“侧翼的!别走傻路!贴着林子边、山沟沿走,既能藏身,又能警戒两边!”
“护卫队!守好队伍中间的粮食和娃娃!谁冲粮食去,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没有花哨的技巧,全是保命和传递消息的土法子。
石敢当拿着木棍,在地上划拉,演示如何用藤蔓和弹性树枝做个能绊倒人的套子,如何挖个浅坑铺上浮土草叶让人踩空,如何利用地形让一小队人看起来像是很多人。
青壮们学得格外认真,眼睛放光。
方觉也没闲着。
他找了几个识点字、记性好的半大孩子和妇人,将迁徙的要领编成了简单易记的顺口溜:
“跟紧队伍莫乱跑,前面脚步要踩到。”
“口渴别喝路边洼,竹筒净水最为宝。”
“鸟叫虫鸣听仔细,一声不对快卧倒。”
“互相照看是手足,老弱粮草先护好。”
“东南黑山是希望,到了山脚心别焦!”
朗朗上口的调子很快在营地里传开,连不懂事的孩童都奶声奶气地跟着念,无形中驱散了不少恐惧,也为这支草台班子注入了最初的纪律性。
夜色彻底笼罩荒滩。
营地里火堆比往日多了不少,人们在火光中默默整理着少得可怜的家当,磨砺着简陋的武器,或者只是紧紧相拥,低声说着话。
萧璟的“棚屋”里,油灯如豆。
方觉绘制的简陋地图铺在木板上,他用一根烧黑的细木炭,在上面轻轻勾勒着路线,标记着可能的水源、宿营地、险要之处。
每一个落笔,都仿佛在重演前世的无数经验。
突然,棚外极远的地方,传来三声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鸟鸣。
夜鸟惊啼?
不,这节奏……
萧璟眼神一凝,悄然起身,如同幽灵般融入棚外的阴影。
片刻后,一个浑身裹着破旧蓑衣、看不清面目的汉子,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汉子低着头,双手递上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物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苏姑娘让速交先生。路上不太平,耽搁了些时辰。”
萧璟接过包裹,入手微沉。
汉子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迅速消失。
回到棚中,萧璟解开油布。
里面是几张卷起的、质地极薄却坚韧的绢帛。
展开一看,他瞳孔微微一缩。
绢帛上绘制的,是极其精细的图样和文字说明。
第一张是独轮车的改良图纸,车轮更大,轴心处标注了减少摩擦的巧妙结构,载重区设计得更深更稳,旁注:“试用可载三百斤,省力三成。”
第二张是简易翻土犁头,形态介于锄与犁之间,适合在碎石较多的贫瘠土地上使用。
第三张则是利用竹筒分层填充砂石、木炭、棕丝的净水装置,画得格外仔细。
图纸旁,另附一张小笺,上面是苏璃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器械已试制,有效。另,京城密报,楚山河已知你在兖州活动。铁无情部已秘密开拔,去向不明,此人比屠狼更难缠,务必万分警惕。保重。”
萧璟将小笺就着油灯火苗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幽深。
铁无情……前世记忆碎片中,这是一个以冷酷、精明和擅长追踪围剿闻名的将领。
他比只知屠戮的屠狼,危险十倍。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收起图纸,立刻让人叫来了石敢当、方觉,以及白天他就注意到的一位沉默寡言、但摆弄木头时手法异常精准老道的老匠人——胡不归。
几人围在油灯下,看着那几张薄绢,眼睛都亮了。
“好东西!”石敢当一拍大腿,“这独轮车要是能造出来,咱们的粮食、工具就能多带不少!这净水筒更是救命玩意!”
方觉抚掌:“苏姑娘真是……心思缜密,未雨绸缪!”
胡不归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抚摸着图纸上独轮车的结构线条,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专业领域的光芒,嘶哑着嗓子道:“轮子……难。没现成的木料和铁箍。不过……车轴和车身,用硬木,榫卯加藤条绑扎,能凑合。净水筒,竹子现成,砂石木炭也好找。”
“胡老师傅,”萧璟看向他,语气郑重,“今夜,就劳烦您和手巧的兄弟们,辛苦一下。我们不需要完全一样,只要能比现有的木板车省力,能比直接喝河水安全。材料就用营地里能找到的一切:木头、藤条、破布、竹子……能仿制多少是多少。天亮前,我们要看到实物。”
“老汉明白。”胡不归重重一点头,拿起图纸,转身就走,背影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干瘦却可靠。
石敢当和方觉也立刻行动起来,召集人手,搜集材料。
整个营地,如同一台被危机和希望同时驱动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木头的敲击声、藤条的摩擦声、低沉的讨论声、孩童困倦的啼哭声……在寒夜的荒滩上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坚韧的生存序曲。
萧璟站在棚屋外,望着营地中星星点点晃动的火光和忙碌的人影,又抬头看向漆黑如墨、星辰黯淡的天穹。
手中那枚卵石的冰冷触感似乎还在,但掌心已是一片汗湿的温热。
远处,荒滩与夜空的交界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那极致的黑暗中无声潜行,缓缓迫近。
胡不归抱着几截挑选好的硬木走回来,路过萧璟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先生,西头那几块旧车板,纹路不对,承不了重,老汉换了南边棚子上拆下来的门板料。另外……车轴孔得用火慢慢烤硬,不然撑不过半天就得裂。”
萧璟点点头:“您做主,务必结实。”
老匠人不再多言,转身投入那片摇曳的火光与人影之中。
营地一角,方觉正拍着手,带领一群妇孺念诵着新编的顺口溜,稚嫩和苍老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竟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石敢当则抱着他的木棍,像一尊门神,沉默地守在营地入口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无边的黑暗,仿佛在聆听大地之下传来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震动。
萧璟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间亮着油灯的、简陋的“棚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那枚被他握得温热的卵石,静静躺在粗糙的地图旁。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夜气,转身,走向胡不归和那群匠人聚集的、火光最旺的地方。
“天亮前,”他的声音在敲击声和低语中清晰响起,“我要看到能用的车轮和净水竹筒。这是我们上山的腿,和命。”
无人应答,只有更密集的敲击与打磨声传来,如同大地本身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夜还很深,但有些东西,已经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