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认的是手,不是整课。”
杜衡终于把文件夹翻开。
“那就别把不该并的东西硬并。”
这还是他的老路。
不硬顶。
先拆。
先把已经被他们费尽力气连起来的人、物、车、签,再重新拆回几个彼此看似可以分开的轻段。
“周小桐顺手,是西廊晨响问题。”
“许冬生认轻壳,是车路问题。”
“听辨七里 `七-二` 练前停签,是晨课前摆问题。”
“而第五课那张 `B-2` 夜内待封,只是上游对某一课次的过激判断。”
“你们可以说这一夜问题很多。”
“但不能因此把所有问题都认成一口东西。”
漂亮。
而且危险。
如果总核真被他这套说法带进去,就会变成:
是的,楼里确实有晨响车乱挂边件、听辨七晨签走得太快、晨工顺手学了两下。
可这些都只是楼里几个轻口的小问题,不足以证明它们和 `B-2` 是同一口伤、同一条链。
一旦拆开,处罚会更散,责任会更轻。
甚至每一层都只需改一点口子、换一页签、补一句“以后晨前注意”,事情就又能被顺过去。
陈照野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杜衡比梁砚舟更难缠。
梁砚舟更会站外头看轮数。
杜衡则更会站屋里,把已经烂成一团的东西一点点拆轻、拆散、拆得像谁也没真碰到最脏那一下。
女人没立刻接他的话。
只是看沈微白:
“你怎么并?”
沈微白答得极稳:
“不靠名字并。”
“靠顺序并。”
“具体。”
“一,病区白线球头与听辨七灰蓝旧布同纤。”
“二,听辨七柜内主件与练听板轻壳分置,说明屋里自己承认这不是普通单件晨摆。”
“三,`七-二` 晨接条对应屋内轻壳,`七-一` 则走西廊晨响板。”
“四,车底边扣与牌下薄坠均为昨夜预摆,不是今晨临挂。”
“五,最下层晨工未入屋、未见签、未认课,只听西廊一耳便顺手回边。”
“这五步不是五个问题。”
“是一个东西,被拆成五个更轻的壳,往下走。”
这就是她的强项。
不抢情绪。
只抢顺序。
而且她故意没有先说 `B-2`。
因为杜衡最擅长的,就是把“你认它就是 `B-2`”说成主观推断。
那她就先不从名字并。
先从五步顺序并。
女人听完,点了一下桌面。
“再加一条。”
“什么?”
“上游已收边后,下游仍试图通过晨响板外示继续散边。”
“这说明楼内不是简单串口,是有人主动在总核未认前,抢先把轻课往更散处送。”
这一下更狠。
因为它把杜衡一直想保住的“大家不过是各层小误差”狠狠干断了。
如果真只是小误差,那上游一收边,下游理应立刻停。
可听辨七没有。
晨响车也没有。
它们反而在天亮前抢着走完那几步。
这就不是松散失误。
是有意外散。
杜衡终于直视她。
“你这话太重。”
“重不重,看你要不要认昨夜预摆。”
女人说。
“你要是不认,我继续往下问龚老师和许冬生。”
“你要是认,那这件事就不是第五课夜里过敏,是确有一条下行轻课链,在上游收边后仍试图先散出楼。”
桌上安静得只剩台灯轻轻发热的嘶声。
陈照野心里忽然一沉。
到这里,杜衡其实还有一条更险的路可走。
不是继续拆。
而是认一半。
只认“楼里有人走太快了”,再把最重那一刀从自己身上推开,说成是听辨七、晨响板或龚老师这层“为了护下头人,动作过界”。
他如果这么认,就会把自己重新洗回一个“上游本意未必如此,下面的人先走偏了”的位置。
而这,恰恰比硬顶更容易被总核接受。
杜衡果然开口了。
“我认楼里走快了。”
“但不认这就是我让 `B-2` 下行散课。”
“听辨七和晨响板这层,原本就有旧响件轻练法。”
“龚老师如果为了护下层,先拿了更顺手的旧铜件试边,是她这层的判断越界。”
“不能因此反证上游就是故意要让 `B-2` 散成整楼晨响。”
来了。
真是这一口。
女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转头,看龚老师。
这一下,桌上的压力真落到龚老师身上了。
她若顺着杜衡这口“是我为了护下层走快了”,整条链最重的锅就会先压到她和听辨七这层。
可她若不认,便等于正面咬回杜衡。
总核这张桌,第一次真正安静得发冷。
安静里甚至能听见台灯底座微微发热的轻嘶声。
所有人都知道,龚老师这一下不只是替自己说一句清白。
她要是顺着杜衡那口“是我走快了”,整条晨响下喂线今天就会先被压成一层后段自作主张的小越界。
那样上头最重的一截,又会被顺手拆轻。
杜衡说完那句“我认楼里走快了”以后,手里的文件夹就一直没再翻页。
可他拇指却压在夹边那道已经起毛的折线上,一下一下,把那条线越压越平。
像只要再把每层人的那半步都往回压一点,这一整夜就还能被他重新讲成几处轻口同时出了小偏差。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把那只文件夹边角压出一道很窄的硬亮。
亮线一跳一跳,正跟着他拇指用力时那点极轻的起伏动。
文件夹下面垫着的那张夜核登记页,被他指骨压得轻轻往前拱,页角磨在木桌上,发出一丝发干的沙声。
龚老师没抬头,手却已经把自己那支红杆笔慢慢横过来,压在签到册中缝上,像先替那一页口供留住退路。
许冬生坐在外侧,肩背绷得很死,工作服领口那一圈汗渍已经干成了灰白色,灯一照,边缘起了一层细细的盐霜。
连罗靖川都没再去碰手边那只搪瓷杯,杯里剩下的温水早凉了,杯沿浮着一小圈没散开的茶末,安安静静贴在白瓷上。
桌上谁都没再插话,可那一点反复被压平的旧折线,反而把他这口“楼里只是走快了”的心思露得更实。
他到现在也还在试着把每一层都往回压成小偏差,好让最重那一刀别落到自己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