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死人看尾。”
灰雀在喉咙里把这五个字过了一遍,越听越觉得不是人干的差事。
可偏偏走到这里,最值命的很多活,还真就是这类听着最不像活人的活,最能决定后面谁能继续喘气。
薄七没有立刻去拆穿对方。
她先示意燕沉舟别碰纸,自己则往皮缝更近处轻轻挪了半步。
“替哪口死人?”
外头那人咳了两下,像真肺里带灰:
“替不该正记死的人。”
“替回了半回还不肯彻底烂的人。”
“也替那些明明早该扔沟底,却总有人隔几年又想翻出来看看的尾。”
这话说得并不玄。
甚至太实了。
死人棚、烧牌沟、祁四缺、断脊棚这些路上最脏的脏活,不就是干这个的。
把那些不该被正记、却又不能干干净净死透的东西,先压、先补、先烂一烂,再决定还能不能继续拿去用。
燕沉舟心里一沉,反而更稳。
因为这人说得越像真做惯了这类事,越说明他今夜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是递一句“别抽纸”便算。
他一定也有自己要的。
于是燕沉舟问:
“你要什么?”
外头那人居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像是在说,这棚里终于有个人没急着问“你是谁”“祁四缺在哪”“癸下是什么”,而是先问了一句活路上最硬的话。
你要什么。
他道:
“要你们别把纸抽碎。”
“也要你们今夜若真要去见祁四缺,别顺着他最爱看人自己往里送的那条熟路走。”
灰雀先听出点不对:
“你不是祁四缺的人?”
外头那人停了停,才道:
“我替他看过尾。”
“可人一旦在死人棚口站久了,看多了,总会有些尾不想再替别人看下去。”
这话一出,陆平梁和薄七都没立刻信。
也没人敢信。
因为他们今晚一路见的,太多都是“明面上像来帮你,实际只是想先看你怎么露手”的局。
可燕沉舟却抓住了另一层:
这人不是说“我离了祁四缺”。
而是说“有些尾不想再替别人看下去”。
他还在这条路上。
但起码在某几口尾上,开始跟祁四缺不完全一边。
这比全然叛了,更像真话。
因为死人棚这种地方的人,不是说翻便翻。
多半都是先在一两口尾上,心里起了毛边,才慢慢从替别人收尾,变成想着哪天能让某些尾真被人翻出来。
燕沉舟便顺着这毛边问:
“你不想替看的,是乌牌这条尾,还是转癸下这条尾?”
外头静了一息。
然后,那人第一次给了句不那么绕的实话:
“乌牌未回,是错尾。”
“改挂丙下坏腕,是脏尾。”
“转癸下,是死尾。”
“错尾还能改,脏尾还能砍,死尾一旦真被顺进正路里,后头再翻,翻出来的就不止是祁四缺一只手。”
这几句分得太清。
清得像在他脑子里这些年已经骂过自己无数回。
乌牌未回,本是错。
祁四缺改挂坏腕,已成脏。
若再顺去癸下,那便不是谁偷摸改一张牌的事。
而是整条“把未回边牌、坏腕、背页骨试接继续养成能吃人的正路”的大活彻底成了。
顾铁衣若在,听见大概会直接骂一句:原来第一卷里他们在炉城看到的很多“正经规矩”,骨子里早在这些山边死尾里被试熟过。
燕沉舟心里更冷。
可冷归冷,他也更清楚,外头这人没必要白给他们分这三层。
他必有求。
于是他再问:
“你替死人看尾,不想再替哪口死尾看,就该知道该怎么让我们进。”
“你要什么交换?”
外头那人这回没笑。
咳了一声后,才道:
“带我走,不现实。”
“祁四缺若回头见我没在棚口,我活不过明早。”
“我要的也不难。”
“你们若今夜真能掀开转癸下这层,别只掀祁四缺。”
“把死人棚、烧牌沟、断脊棚、外验坡这几口之间,谁拿死尾养正路,也一并翻出来。”
这要求不小。
甚至可以说,不是眼前这四个人一夜能全做成的。
可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反而像他真知道:只杀祁四缺,只翻一张乌牌,只带走一截坏腕牌骨,都只够让一只手、一口尾断。
不够让整条“把错尾、脏尾养成死尾,再顺进正路”的桌子翻掉。
燕沉舟没有立刻应承。
因为这种话不能随便应。
可他也没敷衍,只道:
“我眼下只能答你一半。”
“祁四缺这层尾,我会往下翻。”
“若转癸下真连着更大的正路,那不是你求我,是我也不会让它只烂在死人棚里。”
棚外那人沉默很久,才慢慢道:
“够了。”
“那我也给你们半句真的。”
“祁四缺今夜不在沟里。”
“他在癸下回口。”
癸下回口。
四个字一出,棚里几个人都一震。
不是“癸下”本身,而是“回口”。
这便说明癸下不是纯名号。
是地方。
而且是有进有回的口。
更要命的是,祁四缺今夜不守死人棚、不守烧牌沟,竟去了那边。
为什么?
因为他也知道,乌牌未回、改挂坏腕、死人棚长窄箱这些尾,今晚很可能已被翻动。
所以他先去守真正更值命的地方。
这也从另一侧把事情坐实:
癸下回口,比死人棚值命得多。
而死人棚这口箱里的纸、皮、骨,更多像祁四缺这些年回看、补尾、续手路用的半死记。
真正还在继续转、继续吃人的那条路,已经不止在死人棚。
灰雀忍不住先问:
“癸下回口在哪儿?”
棚外那人却没立刻答,只道:
“先别急。”
“你们还差一口。”
“把纸再往外带半寸,看到‘转癸下’后面接的是哪道回口记,再谈路。”
这一下,棚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外头这人不是光卖消息。
他也在借他们手里那张纸,确认自己这些年没敢全翻的那条尾,到底是不是正连着癸下回口。
双方到了这一步,终于真正站到同一条半明半暗、谁都还没把底全掀开的脏路上。
而这条脏路最硬的一点,恰恰也在这里。
不是谁忽然就信了谁。
而是谁都知道对方手上还扣着半口底,却也都明白,今夜若不先把这半口活路拼起来,后头整条死尾便只会继续被人顺进更深的正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