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鸣，像是隔了好几层墙壁才透进来的，声音已经闷了。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照在几个人各自端着的水杯上，也照在居云朔靠窗站着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沙发脚边。
他靠着窗台，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已经空了的街道上。
“事情要讲清楚，得从上个世纪初开始讲，京华战乱……”居云朔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视线仍然落在窗外，”京城被攻破那年，很多家族都在往外逃。六大世家之一的孙家还在的时候，队伍里留了位置给我们。居氏就是这样出去的。不是一起走的，是跟在他们的队伍后面出去的，走得很急，很多东西带不走。”
陈皓辰听了，没有说话，身体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六大世家？”诸葛凌云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不是说五大家族吗？”
叶灵秋靠着门框站着，没有接话。林箫冬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已经放了一会儿了，她端着没有喝。诸葛凌云的视线从他们两人脸上扫过，他们的表情都是很镇定的，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叶灵秋开口了：“林乾坤的记忆里有，他保留着那段信息。当年确实是六家。”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补充，像是觉得这个信息已经足够，不需要额外解释。
居云朔继续说。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还有多少人在听，然后落回某个不在任何具体物件上的点，隔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居氏带不走的那些东西，留了一脉人在国内守着。不是留在京城，是分散到各处，带着一些贵重物件，躲着江晓生和风尘，也躲着后来那些年里的各种动荡。他们藏了很久，藏过了抗战，藏过了内战，也藏到了新龙国成立之后，又藏过了改革，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些话落定。
“到我父母那辈，他们觉得已经过去太久了，不会再有人在意居氏的守墓人了。所以他们动了那些宝物的主意，把一些东西从土里翻了出来，想换成钱，想过得好一些。”他的语气没有明显起伏，但句子之间的停顿比之前稍长了一些，像是在给那些话留出合适的距离。“他们走了，没有回来。也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
“后来我考了考古专业，私下查过一些材料，才知道他们那时候已经被风尘的人盯上了，为了避免连累我和瑾禾，他们分开走，最后都客死异乡。”居云朔说完这些，停了一会儿。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他的语气依然平稳，语速也没有明显变化，像是在陈述一段他已经接受下来的事实。
“不久前秦家找到了我。我就知道藏不住了，带着她换了住处，但既然你们能找到我，说明哪里都不算安全，只是时间问题。”
陈皓辰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着，没有动。
居云朔把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视线落回窗外，像是在等其他人消化这些信息，然后说：“地图还在，但地方我不可能告诉别人。我可以带你们去。人不能多，否则一旦在途中遭遇冲突，我无法保证能在那种环境下完整地交出路线。”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一句已经准备好在今晚说出来、但还没有决定怎么说出口的话，在说完之后暂时停在了那里。
吴云坐在桌边，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分配：“可以的，那我暂且分配一下。司马夏朴、陈皓辰、诸葛凌云，你们跟居云朔去取地图。吴云、叶灵秋、林箫冬留下，看住这间屋子和屋里的人。郭尽余——”他偏头看向窗边。郭尽余靠在另一侧的窗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没有移动姿势，只是下巴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
“黑市那边你比我熟悉，你去探一下口风。”吴云说。郭尽余听完了，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临出门前，居云朔走进里面的房间，门在身后虚掩着，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客厅里的几个人各自收拾着东西，司马夏朴在检查她的仪器，诸葛凌云在系鞋带，陈皓辰把外套拉链拉好，然后站在门口等着。吴云靠在桌沿，没有动。
房间里面，居瑾禾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捏着被角的边缘。
她听到开门声抬了一下头，看到是居云朔，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居云朔走到床边，没有坐下，站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本子不厚，封面是深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又像是被带着走了很多路。
他把本子放在她手边，本子的边缘碰到了她的小指，碰到了又分开了，留下一个短暂的接触痕迹。
“这个你收好。”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和平时差不多，“不用急着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用什么词来说接下来的话。
“如果发生什么事，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参与术士界的事情。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等我回来或者……好好活下去，做一个开开心心的普通人。”他说完没有等她的回答，也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房间里留下了一道与周遭环境不太协调的沉默，还没有完全消散，就被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覆盖了。
客厅里，陈皓辰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看到居云朔走出来，侧身让开了门框的位置，等他先走。居云朔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顿。陈皓辰跟在他身后，然后是司马夏朴，然后是诸葛凌云。四个人走出走廊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交错又分开，然后转过了楼梯拐角。
吴云站在客厅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方向，外面路灯昏黄，路面上没有人影。他的目光没有马上从窗口移开，而是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今晚确实没有什么跟着他们出门的东西，然后他转回身，看了一眼还开着虚掩的房间门，没有走过去关上。
叶灵秋靠在厨房台面边沿，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林箫冬坐在沙发一侧，把已经凉了的水杯放回桌上。客厅安静了片刻，像是刚离开的那几个人带走了屋子里的声音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