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几条偏街，路过几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居云朔在一栋旧楼前停下来。
楼不高，像是居民楼改建的，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他掏出一把旧钥匙，开了单元门，带着几人上楼。四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他开门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一进门就关门锁门，不让人从外面看到里面的样子。
林箫冬已经站在门口了。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握着一瓶水，盖子拧开了又拧紧，像是在等人。看到叶灵秋和居瑾禾她们走近，她没说什么，侧身让开门口，等他们先进去。叶灵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跟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反锁，动作自然利落。
“那个老外，叫密儿。”林箫冬走到客厅中央，把水瓶搁在桌角，“说话带点腔调，不男不女的，动作诡异，速度很快。”她一边说一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我走的时候他没追上来，但他未必找不到这里。”
叶灵秋在桌边坐下，听她说完，没有接话。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安静的时间，像是在确认彼此都没事。
没过多久，客厅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声音也不大，不像是不熟悉路的人会有的那种杂乱敲门法。叶灵秋的身体在听到第一声时就已经从坐姿换成了站姿，手指自然垂在身侧。
门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是我，陈皓辰。”
叶灵秋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陈皓辰，身后是吴云、司马夏朴、诸葛凌云和郭尽余。几个人像是一直在赶路，衣摆有灰，但脚步是稳的。陈皓辰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到叶灵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确认他没有受明显的伤，然后移开了。
他低头进门，身后的人陆续跟着。
居瑾禾坐在沙发角上，看到这么多人进门，身体往里缩了缩，肩背微绷，双手放在膝盖上。诸葛凌云注意到了她，他放慢了脚步，走到沙发另一侧，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下来。
他没有往她那边挪，只是坐在那边。过了一会儿他侧头问她冷不冷。居瑾禾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点，像是确认了旁边这个人不会突然靠近她。
陈皓辰、叶灵秋和吴云三个人在桌子旁边站定，像是一个被临时凑出来的站位，彼此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刚好可以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会显得太紧凑。
“你见过几个？”陈皓辰问。叶灵秋说：“两个。一个自称密儿，不男不女的，速度快，防御不弱，灵魂层面对夜更驱使有一定抗性。另一个叫卢卡斯·欣古，赤道雨林来的，打法凶，力道大，近身战不好对付。”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叫南丁格尔的，据说是领头的。”
陈皓辰听到那个名字，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啊……那个南丁格尔啊……我交过手。很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司马夏朴走到居瑾禾和叶语兰旁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叶语兰的状态，又抬手测了测居瑾禾的手腕脉搏，翻转了一下手指，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残余的术能附着在皮肤上。
她看了居瑾禾的眼睑内侧，又检查了叶语兰的后颈，然后把仪器收了起来。
“压制剂和博物馆里吴云遇到的那种是两回事。博物馆的是持续压制，生效慢但持久；她们身上这种是速效型的，几分钟内就能让人失去意识，但代谢周期短。配方不一样，来源也不一样。”司马夏朴说这话的时候抬了一下眼，“博物馆那批人和今天晚上对她们动手的人，不是一拨。”
叶灵秋看了一眼叶语兰，又看了一眼居瑾禾，目光没有急迫的移动，像是在核对一条已经收到但尚未完全确认的信息。
“今天晚上的，至少有两拨人在找她们。其中一拨是那批黑衣人，另一拨是密儿那些老外。”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不过据我所知还有叶家的人也在明安活动，说不定就是这批人。”
林箫冬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别忘了，那秦朗手底下的人也在动，这批人还不确定是谁呢。”
叶灵秋没有再说话，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吴云站在桌边，听完了。他手中的笔转了一圈，搁在桌面上：“你们现在住的那个酒店，最好不要再回去了。”吴云猜测道，“如果没什么差错，今天晚上的动静，秦朗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居云朔和郭尽余同时开口，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我有安全屋。”
两人说完对视了一眼。郭尽余偏了下头：“你在明安有？”
居云朔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知道郭尽余是木鱼，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他人，像是用目光把在场的人重新测量了一遍，心里盘算着哪几个已经表现出迟疑，哪个态度还没明确，哪个可能已经决定了方向，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像是确认了一个暂时不需要说出来的结论。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像在想该把话说到什么程度，然后转过身来：“我确实有长平道的地图，但我不会现在就拿出来。我和我妹妹的命，现在还能撑多久，取决于这个东西还握在我手里多久。”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不算高，音量和平时差不多，每个字都保持着一贯的节奏。
郭尽余站在窗边另一侧，听完后开口道：“那你觉得现在你们还有退路？长平道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想找你们的人不会越来越少。你现在不拿，等别人先找到，你连谈的余地都没有。”郭尽余说完就停住了，像是把话递到了对方手里，等他接或者不接。
居云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郭尽余身上移开，在房间里缓慢地扫了一遍——从陈皓辰到吴云，从司马夏朴到诸葛凌云，从叶灵秋到林箫冬。
然后他开口说：“我可以把地图给你们，但你们要安排我和我妹妹离开明安。”
郭尽余说：“拿到长平道之后，会安排你们走。”
他的回答比居云朔的提出快了一些。居云朔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没有特定地落在某个人身上，仿佛在用这几秒的时间重新评估在场几人的立场，各自真正想从长平道里得到什么。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那几秒的安静像是被人拉长了一样，停在客厅的灯光下。
吴云先开口：“拿到手之后，把它埋了。不用打开，不用知道具体位置。这东西不该继续存在。”
诸葛凌云站在沙发旁边的位置，他的语气在安静了几拍之后才跟上来：“埋了太浪费了，如果真有那种力量，应该拿来直接处理现在的局势。”他说完没有看别人，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一段时间的想法，正好在今天晚上的这个停顿里放了出来。
陈皓辰没有马上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我要知道陈玄当年碰到的到底是不是长平道——他到底卷进去了哪部分。”
叶灵秋听了。他没有说自己的目标，只是看了一眼叶语兰所在的房间方向：“我来的目的不是长平道。我要带她离开明安。”他说完停了一下，“其他人怎么选，和我无关。”
居云朔站在窗边，目光在几人脸上慢慢移动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幅度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有点像一个人听了一段他觉得不太意外的发言之后、虽然算不上满意但也懒得纠正的表情：“你们这几个人，立场也不统一，怎么合作？”
居瑾禾和叶语兰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叶语兰的脸色还有一点白，但比刚才好了不少。居瑾禾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叶语兰走出来的第一眼看到了陈皓辰。
她停了一下。她的表情快速变化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一个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她的眼神里有惊讶，脸上开始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像是想要确认什么，目光在陈皓辰身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叶灵秋站在旁边看到了。他的视线从叶语兰的表情移到陈皓辰身上，又移回叶语兰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这小子，什么时候的事情？
“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吧。”居云朔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他是在对居瑾禾说的，但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今晚就先到这里。
陈皓辰没有动。吴云也没有。郭尽余靠在窗边，像在等什么。
居云朔留意到了他们的沉默，像是估算了一下时间：“今晚我不会跑的，我妹妹也在你们手上。你们可以继续谈，但我不会再改主意了。”他说完转身走进里面的房间，把门虚掩上了。
吴云把茶杯放回桌上：“我简单说一下，王前在天海已经失去音讯了。术管局内部现在是谁在掌控局面，没有人能说清楚。”他停了一下，“我们没有时间了。”
居云朔顿住了，他微微拉开门。
郭尽余站在窗边，他的目光落在吴云脸上，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然后接了一句：“现在动手，我们至少还有主动权。再拖下去，连这扇门都保不住。”
居云朔没有再回答，他也没有坚持离开。在听完了吴云和郭尽余的接连表态之后，他朝桌面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地图……牵扯得很多……”他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他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