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摆在观星阁前的空地上。
两大桌,热气腾腾。白昊然天不亮就扎进了灶房,挽着袖子颠锅炒菜,刘大嫂给他打下手,蒸笼摞得老高,满院子都是香气。
扫地的小童把石板路冲得干干净净,石头和小丫头踮着脚贴红笺,字是白昊然头天晚上写的,歪歪扭扭的,他自己挺得意。
青璃换了身素色新衣裳,站在廊下看孩子们闹。
云起举着个草蚂蚱跑过来,仰着小脸:“娘!石头哥教我编的!给师祖的!”
草蚂蚱编得歪歪扭扭,腿还一只长一只短。
青璃揉了揉他的头:“去吧,师祖在里头。”
云起攥着蚂蚱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着虎子的手:“虎子哥你也来!”
虎子站在廊柱旁边,被云起拉着,有点局促,看了青璃一眼。
青璃点了点头。
“六师妹。”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青璃回头,看见叶星彤和段飞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叶星彤一袭月白长衫,眉目清冷,手里还拎着个药箱。段飞还是那副冷脸,只是看见她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大师姐,二师兄。”
叶星彤上前端详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气色还行。”
她话向来少,这四个字已经算是关心了。
段飞点了点头,目光往院里扫了一圈:“七师弟呢?”
“被五师兄拉去后山看路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展元和白昊然从后山方向过来。白昊然嘴里絮絮叨叨的,展元听得一脸无奈。看见门口的人,两人都加快了脚步。
“大师姐,二师兄。”展元行礼。
白昊然则是笑嘻嘻一抱拳:“够早的啊。我还以为你们得晌午才到。”
“赶了夜路。”段飞淡淡道,“师父整寿,不敢迟。”
几人往里走。
“师父。”
几人齐齐行礼。
“都坐吧。”洛朝阳道。
众人依次落座。叶星彤在左首,段飞在右首,往下是洛雨烟、刘韵仪、白昊然,再往下是青璃和展元。虎子坐在末席,挨着云起,安安静静的。
另一桌是刘大哥、刘大嫂,带着石头和小丫头,还有两个小童子,满当当的,热闹得很。
堂中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叶星彤带了亲手配的药膳,药材是她一路行医收来的,到了谷里才熬上,盛在砂锅里温着。
段飞拎了两坛东璃陈年佳酿,封泥完好,说今天不醉不归。
展元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北渊新茶,开春就托人留的,说师父爱喝这个。
刘韵仪拿出看家手艺,做了几样精致点心,酥皮豆沙、莲蓉蒸糕,都是栖云谷逢年过节必做的。
白昊然更不用说,天不亮就起了,准备食材,做了满满一桌子,还是当年的味道。
洛朝阳看着眼前的一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杯沿挡着,没人看清他的眼神。
雨烟从手边拎过一个锦盒,起身走到师父跟前:“师父,给您的寿礼,南边新出的墨,您试试。”
洛朝阳接过来,没打开,点了点头:“放着吧。”
雨烟笑着放下,冲青璃眨了眨眼,回座位坐下了。
云起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跑到洛朝阳跟前:“师祖!给你的!”
洛朝阳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嘴角弯了弯:“编得不错。”
云起一下就乐了,蹦蹦跳跳地回了座位。
白昊然拍着桌子:“师父偏心!我亲手做的寿桃您都没夸过一句!”
“太甜。”洛朝阳面无表情。
满桌哄堂大笑。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了。
白昊然喝得脸通红,拉着段飞说个不停,从谷里的机关说到山下的水车,段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也没不耐烦。叶星彤话少,偶尔接一句,句句在点子上。洛雨烟跟刘韵仪说着南边的新鲜事,时不时往青璃这边看一眼。
展元坐在青璃旁边,低声跟她说着什么。青璃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虎子坐在末席,有人给他夹菜就说声谢谢,自己很少动。刘韵仪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他就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青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正说着话,后山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瓷瓶摔碎了。
声音不大,满桌喧闹里几乎听不见。
青璃却一下抬了头。
段飞也停了筷子,往那边瞥了一眼,眉头微蹙。
“怎么了?”洛雨烟察觉到她的神色,随口问。
“没什么。”青璃收回目光,淡淡道,“风大,许是吹倒了什么。”
洛雨烟往那边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青璃端起酒杯,指尖微微顿了顿。
她没看错,方才那一瞬间,后山林子边缘,有个灰衣人影闪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是他。
他下来做什么?
她下意识往虎子那边看了一眼。
虎子正低着头,安安静静扒碗里的饭,什么都没察觉。
青璃收回目光,抿了一口酒。
果酒,甜丝丝的,不烈。
青璃放下酒杯,往师父那边看了一眼。
洛朝阳也正看着她,师徒俩目光对上,洛朝阳微微点了点头。
青璃也笑了。
虎子的事,回谷当天她就跟师父说了。师父没多问,只说了句“先住着吧”。后面怎么安排,谁都没提。
有些事,急不得。
这就够了。
吃到后半晌,宴席才渐渐散了。
白昊然已经趴在桌上了,段飞还好,只是脸色稍红。洛雨烟帮着刘大嫂收拾碗筷,云起拉着石头和小丫头往后山跑,说是去摘野果。
“虎子哥你也来!”云起跑了两步,回头喊。
虎子看了青璃一眼。
青璃点了点头。
他才快步跟了上去。
后坡的野果熟了,红通通的,挂满了枝头。云起和石头爬树,小丫头在底下捡,虎子站在边上,仰头看着,时不时伸手接一下扔下来的果子。
“虎子哥,那边还有!”云起指着更里面一片林子,“我刚才看见那边红的更多!”
说着就往那边跑。
石头赶紧从树上滑下来,追了过去。小丫头也跟着跑了。
虎子慢了半步,抱着满怀的野果,跟在后面。
转过一片竹林,前面几个孩子的身影忽然不见了。
虎子愣了一下,往前快走了几步。
“云起?”
没人应。
他站在原地,有点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虎子猛地回头。
一个灰衣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头发散乱,面容清瘦,眼神很深。
虎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野果。
灰衣人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他的鼻梁,再落到他抿得紧紧的嘴唇上。
看了很久。
久到虎子都忘了害怕。
然后,那人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头顶。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虎子哥!你在哪儿啊!”
远处传来云起的喊声。
虎子愣了一下,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他再回过头时,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虎子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刚才……是谁?
“虎子哥!”
云起从林子里钻出来,石头和小丫头跟在后面。
“你怎么在这儿啊?找你半天了!”
虎子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竹林,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抱着野果,转身往回走。
夕阳从竹林的缝隙里洒下来,金光点点,落在他小小的背影上。
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叹了一声。
然后,就散了。
虎子抱着野果回到院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云起冲在前面,举着一串红通通的果子挨个给人看,洛雨烟笑着揉他的头。
虎子站在廊下,手里不知何时攥了片竹叶。
青璃看向他,正要开口,后山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送饭的小童下来了,手里拎着空食盒。走到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外等。
洛朝阳抬了抬眼。
“都吃了?”
小童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吃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洛朝阳“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追问。
小童鞠了个躬,拎着空食盒快步走了。
寿辰过后,谷里热闹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叶星彤和段飞先走的。没惊动别人,只跟师父和青璃说了一声,背着药箱就下了山。
过了两日,雨烟也走了。南边还有一堆生意要盯,她拎着个小包袱,来去一阵风。临走前拍了拍青璃的肩,说有事传信。
白昊然回了山下的作坊,隔三差五还往山上送点新捣鼓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栖云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每日清晨,扫地小童总会把石板路冲刷得一尘不染;刘大嫂的灶房日日飘出饭菜香气,云起、石头和小丫头满院追着蝴蝶打闹。
刘韵仪照常打理药圃,青璃常待在药庐,展元总陪在她身边。
虎子慢慢适应了这里,性子还是不爱说话。别人问什么他就老实答,没人搭话时,他就安静坐着看云起他们玩,有时会朝后山张望,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后山小院的灰衣人照旧度日,大多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偶尔清醒些,就站在院子里望着谷口。送饭的小童一日三餐准时过去,每次收回的食盒都吃得干干净净。
洛朝阳有时候会去后山坐一会儿,不说什么,就是下盘棋。棋盘摆开,两个人,各下各的。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过着,寻常烟火,岁岁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