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晨光与余温(司徒鲲视角)
李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她的眼睛先睁开,然后她的手按在胸口,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很稳,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歌。“还在。”我说。
“我知道。”她放下手,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银痕还在,不发光了,像一条安静的细线缠在指根。她转了转手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手。“它不动了。”
“暂时不动了。”
“还会再动吗?”
“会。等它攒够了力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今天做什么?”
“先吃早饭。念念在楼下。”
她下楼。念念已经坐在饭桌旁了,面前放着一碗粥,旁边摆着一碟咸菜。她没有吃,正用勺子把粥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按进汤里,像是在种什么东西。
“怎么不吃?”李杏坐到她对面。
“我在数。”
“数什么?”
“数粥里的米粒。沈念阿姨说,数到一百,妈妈就下来了。”
“我下来了。数到了吗?”
“没数到。数到七十八,你就下来了。”
“那不算。明天再数。”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烫了,温的。她喝完半碗,放下勺子,看着窗外。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抖了抖羽毛,又飞走了。
“司徒鲲。”
“嗯。”
“你以前见过麻雀吗?”
“见过。很多。”
“在哪里见的?”
“在时间裂缝里。它们有时候会飞进去,飞出来的时候羽毛变成银色。”
“那它们还活着吗?”
“活着。但它们不会记得自己飞进过裂缝。对它们来说,只是穿过了一道风。”
她沉默了一下,拿起念念面前的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张口。”
念念张开嘴,吃了那勺粥。她嚼了嚼咽下去,问道:“爸爸见过麻雀吗?”
李杏的手顿了一下。“见过。”
“他见过什么颜色的?”
“银色的。”
“那好看吗?”
“好看。”
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羽毛。小小的,灰扑扑的,像是从哪只鸟身上掉下来的。她把羽毛放在桌上。“那我以后要是看到银色的麻雀,就把它的羽毛捡回来给你。”
“好。妈妈留着。”
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光在微微颤动。
早饭结束后,李杏带着念念去梧桐巷口散步。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念念低头踩那些霜印,踩出一个一个脚印,像某种缓慢的密码。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妈妈,那条路是去哪里的?”
她指着的方向,是梧桐巷的尽头。路在那边拐了个弯,被一排老旧的房子挡住。李杏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以前通到海边。”
“现在呢?”
“现在不通了。路在那边断了。”
“为什么会断?”
“因为时间改了。”
“时间还能改?”
“能。妈妈改过几次。”
念念想了一下。“那以后还会改吗?”
“会。但妈妈会尽力让它们改得慢一点。”
念念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踩霜印。李杏看着她的背影,风从巷口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根东西——是那根银线。她把它抽出来,举到眼前。
“它还在。”
“它一直在。”
“它会带我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握紧那根线。线在指尖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李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道极细的银光从线头渗出,像一滴水珠。“它又动了。”
“它在等你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要不要沿着它走。”
她站在梧桐巷的尽头,看着手里那道银光。风从她身后吹来,吹动她的衣摆。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念念蹲在几步外,在看一片落叶。她抬头看了李杏一眼。“妈妈,你在看什么?”
“在看一条路。”
“通向哪里?”
“通向开头。”
念念没有问开头是什么。她站起来,走到李杏身边,牵住她的另一只手。“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李杏低头看着她。“你知道妈妈要去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会回来。”
她蹲下来,抱住念念。“你说得对。妈妈会回来。”
她站起来,松开念念的手,沿着那道银光往前走。她没有回头。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街灯的影子被她的身体切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她没有再犹豫,她只是走,像一个人终于决定走完那条走了很多次却从未走到头的路。她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扇门。不是书店的门,不是木门,是一扇光门,银白色的,边缘浮着细碎的光点。她伸手推开门,迈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光消散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把地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念念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根灰扑扑的羽毛,等着太阳高起来,把霜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