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周正洋从地铁站出来。他手里拎着公文包，保温杯碰着大腿，一下一下地响。他走的是老路，穿过江州纺织厂的旧宿舍区。两边是六层楼的房子，墙上贴着瓷砖，晾衣杆伸在外面。楼下有小孩在拍塑料球，啪、啪、啪，声音很稳。
他走得慢了些，看见前面小区门口围了几个人。走近才看清是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孩，戴着毛线帽，咧嘴笑着，口水流下来。妈妈伸手擦了下，爸爸低头看手机，但一直牵着妈妈的手没松。
周正洋站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他心里不是羡慕，也不是难过，就是有点空落落的，像风吹了一下，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拐进超市，买了半斤挂面、一盒鸡蛋、一小把青菜。收银员问他：“还是老牌子？”他点头，扫码付钱。出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照得路面油油的。
回到出租屋，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打开门。门有点卡，他用肩膀顶了一下。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改的。客厅放着折叠桌和两把椅子，电视挂在墙上，遥控器用橡皮筋绑在沙发扶手上。他把包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挂好，解开衬衫第三颗扣子，推了下眼镜。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妈妈发的消息：“小周，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你见了吗？人家愿意再约一次。”他没回，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年的火车票，按年份排好。最上面那张是去年国庆去邻市看樱花的返程票，K856次，硬座09车17号。他抽出这张票，翻过来，背面有个小笑脸，是她用圆珠笔画的，眼睛一大一小。
他看了会儿，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冰啤酒。拧开喝了一口，泡沫流到手背上。他用纸巾擦了擦，坐回书桌前，打开手机相册。
照片一共三十七张。最早的是去年春天在江边野餐，她坐在草地上啃玉米，头发被风吹乱；中间有夜市吃烤串、挤公交、看电影前自拍的；最近一张是上个月在社区医院门口，两人都戴口罩，只露眼睛，她比了个剪刀手。
他一张张滑过去，停在第二十三张：去年冬至灯展，她戴着蓝色毛线帽，鼻子冻得通红，靠在他肩上笑着说：“以后每年都要一起看。”
他放下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留下：“求婚计划（草）”。下面写：
戒指预算
短途出行
见家长时机
写完就不知道怎么继续了。他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户人家在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烟糊在玻璃上。
他想起上周同事老李结婚，在郊区办酒席，三十桌，锣鼓吵得很。新娘换了四套衣服，敬酒敬到晚上九点。他坐在角落喝酒，听见别人说：“现在结婚不得花二十万起？”“没房子更难谈。”“彩礼十八万八，少一分都不行。”
他没说话，默默算了自己卡里的钱：存款十二万三千六百元，年终奖大概两万五。房租每月两千八，水电另算。妈妈每月给他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省下来的。
他又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关掉。再点开备忘录，把“周末短途旅行”改成“短途出行”，又加了一句：“先去民政局问问流程”。
然后停下。他知道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愿不愿意。她会不会觉得太快。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镜片有点雾，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去厨房煮面。水开了下面条，打了个蛋，青菜烫一下捞出来。端着碗坐到桌前，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新闻说某地出了新政策，结婚可以领一千元消费券。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心想：这点钱连戒指都买不了。
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泡着，没洗。他回到书桌前，拿出火车票盒子，翻到底层，找到去年樱花之行的往返票根，夹进笔记本扉页。这是单位发的会议本，没怎么用过，还有很多空白页。
他翻开新的一页，用钢笔画了条竖线。左边写“可以做的”，右边写“暂时放下的”。
左边第一行：攒三个月额外奖金
第二行：问已婚同事经验
第三行：选一枚基础款钻戒
右边想了很久。别人常说的东西一个个冒出来：酒席、拍照、请柬、车队、房子、彩礼……可他压下去了。
最后在右边写下：
办酒席
买房
立刻要孩子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已经三十岁了，可做起事来还像学生交作业，一笔一划不敢错。
他合上本子，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纹，两边头发开始发白。他记得大学时她说过喜欢他戴眼镜的样子，干净，温和。现在还是这样，只是多了点累。
洗完脸出来，顺手关了客厅灯。只有书桌台灯亮着，暖黄色光照着摊开的笔记本。
他坐回去，把手机闹钟设为“每周六晚八点：恋爱纪念日复盘”，又把备忘录标题改成“成家之路·第一步”。没有转发，没有截图，也没告诉任何人。
做完这些，他关灯躺下。床不大，翻身时膝盖碰到床沿。他调整姿势，把枕头垫高一点，望着天花板。外面偶尔有电动车声，远处高架桥的车流声像潮水。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她去年冬天说的话：“我不想要多大的场面，只要是你就行。”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胸口轻松了些。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九分，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书桌一角。台灯灭了，手机倒扣着，屏幕黑着。那本笔记合得好好的，压在台灯底下，封面朝下，看不见字。
闹钟还没响。屋里很安静，只有保温杯盖子因为温差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