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潮退得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黑色礁盘。林凡陪着苏婉在岸边捡海货,她弯腰撬着牡蛎,他便百无聊赖地沿着水线漫步。
忽然,他脚边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吸引了他的注意。石头不大,灰扑扑的,沾着些许藤壶碎片,丢在沙滩上毫不起眼。若是以前,他绝不会多看一眼——毕竟他见过的奇珍异宝、星核美玉,何止千万。
可此刻,他却像是回到了孩童时代,好奇心大起。
他弯腰拾起那块石头,指尖摩挲着那粗糙温润的表面,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他心念一动,那块石头便从掌心消失,瞬息之间,已出现在他那位于胸腔之内、以龙晶为核心开辟出的“心脏空间”里。那空间原本光秃秃的,此刻却躺着这么一块凡俗的鹅卵石,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林凡眨了眨眼,像是验证什么似的,心念再动。
石头又回到了他手里。
“啧,真的可以。”他低声嘀咕,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随即,他又把石头丢了进去,过了一息,再取出来。如此反复,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取出来,放进去。
取出来,放进去。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石头,看着它在现实与心脏空间之间来回穿梭。那双曾洞穿虚空、经历过道心崩溃的阴沉眼眸,此刻竟满是纯粹的好奇与惬意。
一旁正敲着牡蛎的苏婉,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回头一看,愣住了。
她看到的,是自家那位平日里深不可测、总带着几分超然物外气度的夫君,此刻正像个顽童一样,对着一块破石头玩得起劲。那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把玩什么绝世珍宝,嘴角还挂着一丝傻气的笑意。
“噗……”苏婉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凡动作一顿,这才回过神来。他抬头,对上苏婉促狭的目光,脸上那点“顽劣”瞬间僵住,随即耳根微微发烫。他这副模样,若是被郑弘文看到了,定然会惊掉下巴,这哪里是个千亿富豪,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轻咳一声,想把石头随手扔掉,装作无事发生,可指尖捏着那粗糙的石面,却又有些舍不得。
苏婉见他难得露出这般窘态,笑得眉眼弯弯,索性放下手中的牡蛎,走过来,伸手从他掌心拿过那块石头。她掂了掂,又看了看,笑道:“这石头……丑是丑了点,不过手感倒是温润。怎么,咱们林大人对这凡俗玩意儿感兴趣了?”
林凡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再掩饰,坦然道:“只是觉得它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他说着,又从苏婉手里拿回石头,将它扔的远远的。
苏婉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柔软一片。她喜欢他这副模样,褪去了所有光环与神异,像个普通人一样,会对一块石头产生好奇,会玩得像个孩子。这说明,他真的放松下来了,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
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柔声道:“喜欢就留着呗。反正这岛上到处都是石头,以后你想捡多少就捡多少,我给你当保管员。”
林凡心中一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低笑道:“好,那你可要管好。”
两人相视一笑,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些毁天灭地的力量,此刻掌心这块温润的顽石,反而更让他觉得踏实。
日子,就该是这样。
牵起苏婉的手,继续沿着海岸线漫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岛的宁静,终究是被这一串突兀的铃声打破了。
那是一部被林凡封存已久、早已断网的卫星电话。此刻,它却像一只从尘封记忆里苏醒的活物,固执地、持续地振动着,在木桌上发出嗡嗡的低鸣,打破了午后只有潮汐与风声的死寂。
苏婉正在一旁缝补渔网,闻声抬头,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起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指尖微微一滞。
“是……阿宁。”她抬头看向刚从灯塔下盘膝醒来的林凡,声音很轻,“找你的。”
林凡眸光微凝,接过电话。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那头传来的,依旧是阿宁那标志性的、冷静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磁性嗓音,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林凡,是我。”
“我知道。”
“我没打扰你清修吧?”阿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但很快转入正题,“有个活儿,需要你出面。地点在黄原,一座新发现的唐代大墓。根据我们最新的地质雷达扫描和古籍比对,墓主身份不简单,很可能是唐代一位曾入终南、求长生的亲王。”
林凡静默听着,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黄原……他知道那个地方,地处内陆腹地,古墓葬众多。
“重点是,”阿宁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数据的准确性,“我们探测到了高强度的能量反应。基本可以确认,墓室核心,有星核。”
“星核”二字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电话那头,阿宁似乎能想象到林凡的反应,继续道:“不是普通的五行星核,能量图谱很奇特,带有强烈的能量波动。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传说中的星核,或者与之相关的某种异种。这对你,应该很重要。”
林凡依旧没说话。星核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稀缺品。体内千百枚星核尚未完全炼化,终南山下更有水木星核镇守灵脉。一枚未知的星核,吸引力有限。
但能量波动四个字,却让他心头微动。能引发能量波动的星核,定然是极品星核。恐怕自己体内全部星核的能量都没它多。
阿宁似乎猜到了他的考量,补充道:“另外,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这座墓的营造法式,与终南山扶龙井的某些构造,有七分相似。特别是那口主墓室的结构,像极了一个放大版的‘井’。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一条线索,关于你,关于龙,关于……那些星核的来源。”
这句话,才是关键。
扶龙井的结构,可是集全整个夏族道门的核心之作,为了拯救青龙才修建的。唐代亲王墓,为何会与扶龙井相似?这背后,是否牵扯到更早的、关于星核与龙族的秘密?
林凡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屋内一角。那里,苏婉正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惊慌,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她知道,这种电话,这种“活儿”,才是他世界的常态。而她的小岛,她的安宁,终究只是暴风雨眼中的片刻假象。
“什么时候?”林凡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越快越好。墓室结构不稳定,迟则生变。三天后,我在黄原机场等你。”阿宁说完,又加了一句,“这次,只请你一人。我们的人,只负责外围。核心区域,非你莫属。”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
林凡放下卫星电话,看向苏婉。
苏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问“能不能不去”,也没有说“我等你”。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平他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温软的吻。
“去吧。”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注定的坦然,“家里你放心。我……等你回来。这次,我不数着日子等,我只数着潮汐。潮起潮落,你总会回来的。”
她没有提星核,没有提危险,只提了潮汐。这是属于他们的小岛的语言。
林凡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他点点头,说“一起去!”
这句话,让苏婉浑身一阵,顿时面露喜色道:“好!我去收拾东西。”
他们没有多做停留,拿了简单的行囊。林凡将金甲虫与血虫,仔细地收入心脏空间。然后,他走到屋外,拉着苏婉的手,便向海边放置小鱼船的方向而去。
回到岸上小院,来到停放车子的地方。自己与苏婉的车子早已积灰。
这些天一直闲置,电瓶早已亏电。林凡随手一挥,一股温和的龙元渡入引擎,车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随即平稳地启动起来。
苏婉抱着包袱坐进副驾驶,看着林凡拂去方向盘上的灰尘,动作熟练而自然。她忽然想起,他刚回村时,连开车都需要重新适应,如今却已能将这凡俗的机器,驾驭得如同身体的一部分。
“系好安全带。”林凡侧头对她笑了笑,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院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北方驶去。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熟悉的渔村、蜿蜒的海岸线、成片的盐田、然后是连绵的丘陵与农田。苏婉看着这一切,眼神有些恍惚。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以一种逃离又奔赴的姿态,重新审视它。
“后悔吗?”林凡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不后悔。”苏婉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只是觉得……像做梦。以前总觉得,这辈子就在这小村里过完了。现在,你要带我去外面,去看古墓,去看我不知道的世界。”
她的语气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新奇的期待,和全然的信任。
林凡握紧了她的手。“不是‘我带你看’,是‘我们一起看’。这世界很大,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路。”
车子驶上国道,速度加快。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苏婉的发丝。她索性松开安全带,半跪在座椅上,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直到那片蔚蓝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林凡,”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
“那座唐墓里,会不会有像我们小院一样的家?”她问得天真,眼神却清澈。
林凡心头一震,随即笑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我们都会建一个。比小院更大,比岛上更暖,能装得下我们看过的所有风景,也装得下我们想过的所有日子。”
苏婉笑了,重新坐好,靠在他肩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像一首行进的歌谣。她闭上眼,感受着车身的震动,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气息,心中一片安宁。
她不知道黄原有什么,不知道唐墓里藏着什么,不知道此行会遇到什么危险。但她知道,身边这个男人,会为她挡下一切风雨。她更知道,从她决定跟他上车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便不再局限于那座小院,那座孤岛。
她的世界,从此是——有他在的地方。
林凡目视前方,目光深邃。他感应得到,体内那枚带有空间波动的星核虚影,正在隐隐呼应着北方的某个坐标。唐墓、星核、线索……这一切,都将揭开。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因为后视镜里,是苏婉恬静的睡颜。
因为副驾驶上,是他此生最珍贵的“行李”。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踏上报复或探寻的征途。
车轮载道,北行千里。
而道,就在身边。
前路漫漫,未知重重,但在这辆疾驰的汽车里,在这方寸之间的移动“小家”中,却弥漫着一种踏实的温暖。
林凡踩下油门,车速再快几分。
黄原,唐墓,星核……等着。
这一次,他携妻而至。
定要将你研究个明明白白。
三天。
车轮滚滚,碾过三千里的山河。
林凡没有让苏婉轮流驾驶,甚至没有让她沾手方向盘。他一人掌控着这凡俗的机器,从渤海湾畔出发,一路向北,穿齐鲁,过燕赵,跨黄河,入三秦故地。沿途风物变换,从湿润的海风到干燥的黄土,从连绵的丘陵到辽阔的平原,苏婉趴在车窗边,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她见过海,却没见过如此雄浑的黄河浊浪;她见过岛,却没见过这般一望无际的麦田。车子飞驰在高速路上,窗外是六月明晃晃的阳光,金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苏婉看得入神,时不时用手指戳戳玻璃,指着远处某个村庄或某棵老树,轻声问那是什么树。林凡便耐心地解释,声音混在风噪里,低沉而平稳。
他们人歇车不歇。每到服务区,林凡便让苏婉下车活动,自己则趁着她去洗手间的间隙,将龙元渡入油箱,或是拂去轮胎的磨损,让这辆老旧的汽车始终保持着最佳状态。苏婉其实察觉到了,她从不说破,只是在他做完这些后,会默默递上一瓶温水,或是用袖口擦去他额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夜里行车,苏婉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林凡便将车速放慢,关了大灯,只开近光,让车子在夜色里无声滑行。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车内这方寸之间的温暖,心中那点对未知的警惕,也被这份安宁稍稍抚平。偶尔有超限的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让车身微微晃动,他便会下意识地伸手,虚护在苏婉身侧,直到车身稳定,才收回手,继续目视前方。
第三天黄昏,当夕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锦缎时,导航里传来了机械的女声:“前方到达富川县。”
富川平原,到了。
车子驶下高速,拐入一条双向两车道的省级公路。路边的景色陡然一变,不再是标准化的绿化带,而是成片的玉米地和果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海边的、干燥而温热的泥土气息。偶尔能看到戴着草帽的农人在路边劳作,看到他们的车驶过,会直起腰,好奇地望一眼。
苏婉被颠簸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到了?”
“嗯,到了。”林凡放缓车速,指着前方一片笼罩在暮霭中的、灰扑扑的建筑群,“那就是阿宁说的县城。”
县城很小,主街不过两三条,低矮的房屋连绵,最高的建筑也不过六七层。街道上行人不多,自行车和电动三轮车是主流,偶尔有几辆拖拉机突突驶过,留下一路烟尘。这与海滨小城的现代化,与广柳岛的原始,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内陆小城特有的、慢悠悠的陈旧感。
林凡开着车,顺着苏婉的指点,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他们看到了县政府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看到了挂着红灯笼的招待所,看到了街角卖凉皮的小摊,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看起来像是古代遗址的土丘——那应该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唐代大墓所在的封土堆。
“看着……挺普通的。”苏婉趴在车窗上,看着那土丘,有些失望,“不像有宝贝的样子。”
“宝贝,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林凡笑了笑,将车停在招待所门口。他回头,看着苏婉被夕阳映红的脸庞,轻声道,“累了吧?先住下,吃点东西。阿宁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苏婉点点头,推开车门。一股干燥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尘土和食物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片陌生土地的气息,然后回头,朝林凡伸出手。
林凡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两人并肩走进这家名为“富川招待所”的小旅馆。大堂昏暗,前台后的老板娘正打着盹,听到动静才抬起头,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住店?”
“预定过了,姓林。”林凡道。
“哦,林先生,阿宁小姐交代过了。二楼,最里头那间,安静。”老板娘递过钥匙,又打量了苏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多问。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一个搪瓷脸盆架,窗外正对着那座土丘。苏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土丘上几点幽幽的磷火,忽然回头,对林凡笑道:“这地方,好像比岛上还安静。”
林凡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安静就好。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去会会那座唐墓。”
苏婉“嗯”了一声,靠进他怀里。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热,也能感觉到他目光投向窗外土丘时,那一闪而逝的锐利。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又要告一段落了。但这一次,她不再担心,因为他的手,正稳稳地握着她的。
富川平原的夜,静谧而深沉。招待所的灯光昏黄,窗外土丘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神秘。林凡搂着苏婉,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却在推演着明日的种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