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外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那些藤蔓互相缠绕着。
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规则:
图书馆规则:
1.不要大声喧哗。
2.不要长时间独处。
3.不要阅读红皮书籍。
4.不要在书架下长时间待着。
5.如果书页自行翻动,不要阅读那一页。
6.闭馆铃声响起时,无论正在做什么,立刻离开。
7.图书馆没有地下室。如果看到向下的楼梯,不要进入。
林溯跟着张强走进大门。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天花板很高,吊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书架长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气味,那是纸张在漫长岁月里缓慢氧化后产生的、带着甜腻的腐朽气息。
学生们分散坐在阅览区的长桌旁,低头看书,翻页,写字。动作安静,有序。
林溯没有带书。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架的分类标签上。
“历史”“地理”“生物”“物理”“化学”……
林溯的目标,是找到之前留意过的历史类书架。
标着“历史”的书架共有五层,林溯快速扫过,检索着“陨石”“末日”“2024”之类的关键词,最终在书架第三层的中间位置找到了一本《震惊,2024年竟然是世界末日》。他轻轻把书抽了出来,找了个位置坐下。
张强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提不起兴趣,便自己随便找了本小说,坐在林溯旁边看了起来。
这本书很厚,纸张已经发黄,书边也卷了起来。
林溯随手翻了几页。
书上没有出版信息,没有作者署名,也没有序言。第一章的标题是“陨石之谜”。
书中记载,2024年2月16日,一颗名为“阿波菲斯”的陨石来到地球附近。全球的天文机构都追踪到了它的轨迹,预测它会从距离地球五万公里处掠过。预测的轨迹没有错,最终结果却完全偏离,陨石在接近地球的过程中发生了无法解释的变化。
2024年4月28日,陨石突然改变了方向,直直的砸到了地球上。
从那之后,世界各地开始出现各种异常。最先出问题的是时间。有人早上出门上班,到公司才发现日历已经翻过了三天;农田里的作物有的疯狂生长,有的瞬间枯萎。动物的变化更加明显:狗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狂吠,有些地方的鸟类会成群聚集在空中,一直盘旋到筋疲力尽,之后大批坠地死亡。
再后来,2024年5月3日,那块陨石漂浮起来,悬在了空中,此后就一直挂在天上,再也没有落下。
之后,规则就出现了。
书中没有解释规则的来源,只说它们是“自然形成的新秩序”:某些区域突然就不能做某件事了,违反规则的人会死,会消失,或是变成别的东西。但没人知道规则具体是什么,于是有一群人专门试探规则的边界,再把整理好的规则用文字记录下来,保护剩下的人。
林溯看得脑瓜子嗡嗡的。
自己穿越过来的日子,是4月13日。
也就是说,再过不久……就会发生那样的事……
不过这么说来,出现在各个地方的规则告示,肯定是这些人整理好写下来贴上去的。
整理规则的人是为了保护学生。他注视着学校的一举一动,一边观察,一边整理,再把规则贴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他的存在一定是公开且合理的。每个学生都知道规则存在,每天都依照规则行动,而且无条件信任规则。
由此可以推断,这个人一定掌握着很多的信息,而且在学校拥有很高的声望和权限。
除此之外,当前最棘手的状况是:张强很可能已经察觉到,现在的周文,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周文了。
如果张强发现我并非真正的周文,只是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结果很难预料。
所以现在不能急着打听规则的事,张强会注意到他在打听不该碰的内容,这会给怀疑再多加一块砝码。
还有一个麻烦,就是陈晓雨。她是最早察觉到眼前的“周文”不对劲的人。
她太熟悉周文了,林溯顶着周文的身份,在她面前多待一分钟,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眼下这个身份怕是撑不了太久。
除此之外,还有班长。她似乎知道不少事情,林溯总觉得,对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但却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
她这么做,到底又有什么目的呢……
林溯转头瞥了一眼张强,对方正趴在桌子上,说是看书,其实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
回过头,林溯继续看着手里的书。后面讲的是陨石的到来,以及发生的变……化?
这一页,刚刚是不是看过了?
林溯忙转移视线,不知何时,前方悄然多出了一个向下的楼梯入口。
林溯眼前一阵恍惚,他下意识低头看向书页,却发现书上的文字早就不是刚才读的内容了,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梁悄悄爬上来。
林溯猛地移开视线,警惕地环望四周,原本坐满人的阅览区此刻空荡荡的,静得叫人发毛。
整个空间里,只有那个向下的楼梯口格外醒目,它沉默地敞着,深邃的黑暗从门内漫出来,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
林溯忽然感觉双腿不受大脑控制,竟缓缓地、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就在同一时刻,一只有力的手也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顿时,林溯重新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拍他肩膀的是张强,他一只手搭着林溯的肩,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稳稳按在自己嘴边。
“嘘。”
林溯立刻会意,悄悄点了点头。
周围大部分同学依旧埋首书本,专心阅读,只有个别同学朝这边望了过来,班长也在其中。
后面的事,林溯没敢再看书。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慢慢挪,滴答声被图书馆的安静放大,像有人贴着耳边轻轻敲着什么。
终于,铃声响了。
声音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飘出来,短促又清脆。
阅览区里的人同时站起来,没有人犹豫,也没有人多瞟手里的书一眼。林溯也跟着站起来,把书塞回书架,跟着人群往门口走。
张强走在他旁边,把手里的小说放回了还书区。
“走吧。”
剩下两节课很快就过去了,到了饭点,中午的食堂比平时多供应了几种荤菜。张强和林溯打好饭菜后,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
“你最近怎么老是一副晕晕乎乎的样子?看书可得专心点。”张强先开口。
“刚回来没多久,还没太适应。”林溯点了点头,应道。
林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随意问道:
“最近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啊?”
“新鲜事?”张强嚼着饭,含糊地摇摇头,
“没有吧,都跟平时差不多。”
“那……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人?”林溯继续追问。
“人?”张强想了想,“大家都挺好的啊。”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半个多月前,二班倒是转来一个有点奇怪的同学。”
连你们这些“奇形怪状”都觉得奇怪,那恐怕不是一般的奇怪了……林溯心想。
“怎么个奇怪法?”
“嗯……说不上来,”张强皱皱眉,“就是感觉整个人阴森森的,经常自言自语,有时候还会突然哭起来。”
正说着,林溯瞥见陈晓雨也走进了食堂。
她似乎也看见了他,微微歪了歪头,打完饭后便端着餐盘朝这边走来,在相邻的桌子坐下。
?
场面有些尴尬……张强也闭嘴了。
陈晓雨也不说话,就在一旁吃饭。她慢慢把颜色不对的食物挑出来,放到餐盘一边。她吃得很慢,动作僵硬得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可一口能咽下很多。她用勺子挖了半碗米饭,送到嘴边顿了顿,直接一口吞了下去。
张强想走了。但他饭还没吃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当然,他其实还有那么一点点想听……
林溯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该说点什么啊……
“最……最近在学校还适应吗?”他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这么一句。
陈晓雨耳朵微微动了下,停止了进食。
“一……”
一切都好?
“般……”
有点难绷……
“最近……”陈晓雨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红衣……服的人……”
“不要……说话……”陈晓雨顿了顿,接着说道。
林溯想起之前上体育课的时候见过那个人,顺着话问道:“为什么?”
陈晓雨歪着头,像是在回忆。
“有人……跟……他们……说话……”
“然后呢?”
“没了……”她说着,黑洞般的眼睛转向林溯,瞳孔里映不出一点光,
林溯低下头,默默往嘴里送了一口饭,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陈晓雨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和校园里任何一对普通同学没什么两样。哦对,旁边还有个坐立难安的张强。周围似乎有不少人停下了动作,悄悄朝他们这边看。
短暂的沉默后,林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先开口:“吃完饭……要一起去走走吗?”
陈晓雨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转过头,盯着林溯看了两秒,脖子竟一点点往回扳了些,嘴角勾起了那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晓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
像是答应了。
林溯暗暗松了口气,周围那阵无形的压抑感也随之缓和了些。
随后,陈晓雨嘴巴长得老大,一口把剩下的饭菜都吞了。
“我……吃完了……”
……
午时的操场格外安静,惨白的月光泼洒下来,将跑道浇成一片银灰色的河。
三两个学生沿着跑道边慢悠悠地散步,影子被拉得很长。
“太久没回学校,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林溯率先开口,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陈晓雨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脖子仍保持着那个固定的倾斜角度,黑洞般的眼睛在昏蒙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
“慢慢……就……习惯了……”她说话一顿一顿,像接触不良的旧电台。
林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段时间,”他问道,“学校里……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陈晓雨歪着头,像在思考。
“没……”她慢慢地说,“就是……违反……规则的人……好像……变多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林溯悄悄瞥了她一眼。“违反规则的人怎么样了?”
“死……了啊……”陈晓雨歪着头说。
林溯沉默了一瞬。
“我有时候也担心,”林溯试探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哪天不小心违反了规则。”
陈晓雨歪着头,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热衷。林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陈晓雨继续说话,空气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安静。
“要是违反了规则,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林溯继续试探着说道。
陈晓雨依旧歪着头,嘴角又往下撇了撇。
“我们……总有一天会死的……
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
不是吗……”
林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
他想起了李恒,那个被数学老师拧断脖子的男生。他死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惊呼,也没有人移开目光,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里的学生并非没有喜怒哀乐,在面对死亡时,依旧会害怕,只是……
害怕的程度……似乎显得有点平淡了……
他们还只是孩子……
就连张强,昨晚吓成那样,睡一觉就好了……
大多数学生的情绪,似乎都长期维持一个平淡的感觉。
这就好像一台正常运转的人形机器,被抽走了一部分名为情绪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