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外面的天际依旧漆黑,操场两侧立着不少路灯,把整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操场也有规则,就贴在操场入口的围栏上。
林溯跟着人流走到操场边缘,目光扫过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告示牌。上面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还能勉强辨认:
操场规则:
1.听到哨声后立即集合。
2.体育老师下达的指令必须执行。
3.跑步时不要回头。
4.如果球类器材自行滚动,不要触碰。
5.操场的跑道只有四条,如果看到第五条跑道请立刻报告老师。
林溯默默记下。
“看什么呢?”张强从他身后探出头,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记住了就别磨蹭,体育老师最讨厌人迟到。”
林溯收回目光,跟着张强走进操场。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那些怪物学生们低着头,肩膀绷得笔直。林溯不知道站哪,干脆站在队伍末尾,用余光悄悄扫视周围。
体育老师站在方阵正前方。他穿一身深绿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只锈迹斑斑的哨子,身体蒙着一层半透明的黑色。国字脸,浓眉,嘴角天生向下垂着,脸上带着常年户外工作晒出的黝黑。
“立正——”
体育老师一声令下,同时吹响了脖子上的哨子。
所有学生的身体同时绷紧。
林溯早已全神贯注等着老师的命令,可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体质,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赶紧调整姿势,可已经晚了。体育老师的头转了过来,两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那一秒,林溯只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收缩。
“你。出列。”
林溯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老师,他病刚好,”张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寻常天气,“昨天才刚返校,身子还有点虚。”
体育老师的头缓缓转向张强。
那道像沥青一样浓稠的目光,在张强脸上停留了两秒。
张强低着头,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地面。
体育老师收回了目光。
“归队。”
林溯悄悄松了口气,肌肉却依旧紧绷着。他退回方阵里站好,学着周围学生的样子,绷紧肩膀,抬起下巴,摆好姿势。
张强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你刚才发什么呆?连体育老师的哨声都敢慢半拍?”
林溯尴尬地一笑。
“今天,”体育老师的声音从方阵前方传来,“测试耐力。绕操场,三圈。开始。”
方阵散开,学生们开始跑动,步伐一致,节奏统一。林溯混在人群里,强迫自己跟上大家的节奏,努力控制呼吸。
跑道不大,每圈只有两百米,塑胶地面上的白线划分得清清楚楚。可跑起来之后,林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跑道内侧的草坪是枯黄的。草茎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有的打成了结,有的互相缠绕在一起。
更奇怪的是,那些枯草在动。没有风,它们却明明在动。
林溯赶紧收回目光,盯着前面人的后背。
第一圈。
他的呼吸开始加重,小腿肌肉阵阵发酸。这具“周文”的身体,比他原来的身体弱太多了。他放慢脚步,节省体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步伐杂乱,轻重不一。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呼吸喷在后颈上,潮湿温热,裹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周文……”
“周文,等等我……”
后面有人叫他,还不止一个。
林溯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
那声音跟了上来,和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远离,也不靠近。
他不敢回头。
就在他跑完第一圈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林溯的余光扫过跑道边缘,那里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那人就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第二圈。
腿越来越沉,每抬一次脚,都像腿上缠了什么东西。呼吸已经完全心跳乱了节奏,喉咙干得冒火。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可那种被人尾随的感觉还黏在背上。
他不敢回头确认。
跑道内侧的枯草堆里,躺着一个球。
是足球,经典的黑白配色,表面蒙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那球自己在动,顺着草茎慢慢滚过来,草叶间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球滚到跑道边缘,正停在他脚前。
他没有停步,侧身从旁边绕了过去。就在错身的瞬间,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声轻笑。
像小孩子的声音。
第三圈。
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凭着惯性机械地摆动。风声在耳边呼啸,还混着某种低沉的嗡鸣。
终点线到底在哪里?
他看不清前方,视野里只剩脚下的跑道。这条跑道仿佛变成了无限延伸的环,白线在眼前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
他没有停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节奏往前跑。
哨声突然响了。
视线骤然清晰,林溯这才找回了视觉。他差点撞上前排的同学,勉强刹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砸在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转瞬就被地面吸了进去。
“自由活动,”体育老师的声音传来,“哨响集合。”
学生们四下散开了。
一只手从旁递过来一瓶水。瓶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也是透明的。林溯抬头,看见是张强。
“累了?喝点水吧。”张强说,“那老师就那德行,就爱吓唬新生,习惯就好了。”
“不用了,谢谢。”林溯婉拒了张强。
这瓶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也清楚自己当下或许确实有些过分敏感,但凡是规则没提到可以碰的食物和水,他终究还是存着防备。
张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脖子后面的手还做了一个擦嘴的动作,随后跑去跟其他同学一块丢沙包去了。
不对劲……
张强这个反应不对……
难不成这里必须得喝水?
林溯连忙扫了一眼四周,不对啊,有的学生在补水,有的没喝……
看着没什么问题……
不对……肯定哪里出问题了……
“张……”林溯本想喊张强,可刚一开口就感觉一阵头晕恶心,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嗓子干得发疼。
片刻后,头晕稍稍有所缓解,仿佛只是单纯的虚脱了。林溯抬头望向操场,跑道已经空了,草坪里的枯草还是那副模样,扭曲着缠成一团,只是不再动了,刚才那个足球也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一切看上去都还算正常。
不对。
跑道多了一条。
原本该是四条分道线,确实硬生生变成了五条。多出来的那一条在最外侧,颜色比另外四条稍浅一些。
眼前的画面轻轻晃动起来,那条多出来的跑道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要往他的视野里渗进来。
现在应该……去找老师……报告……
印象里,老师就在前面十几米处,林溯咬紧牙关,强忍着身体深处的不适,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挪去。
挪了十几步,林溯终于透过眼前朦胧的景象,依稀辨认出老师的身影就在面前。
“老师,跑道多了一条。”林溯晕乎乎地开口说道。
体育老师转过身看向他,脸上是再正常不过的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
“累了吧。”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同样是透明的瓶子,透明的液体,看着和张强那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里面飘着一股淡淡的腐烂味。
“喝点水吧。”
林溯不敢有丝毫违抗,顺从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那水冰凉得刺骨,仿佛带着寒气,顺着喉咙一路滑落,直直灌进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回过神来,半瓶水便已下肚。
那恼人的眩晕感,竟以惊人的速度退却了。
退得如此之快,几乎是在他放下水瓶的瞬间,脑子里那翻天覆地、令人作呕的不适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次抬眼,凝神望向不远处的跑道。清清楚楚四条笔直的白色线条,没错,就是四条。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那条凭空多出来的跑道仿佛从未存在过。远处的草坪也不再扭曲变形,枯黄的草叶就是普普通通的枯草,在风中微微摇曳。就连操场上学生们的样子,也比刚才自然了不少。视野所及,一切都安安稳稳,秩序井然。
林溯缓缓放下手中的水瓶。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紧张兮兮、跑去向老师报告异常的自己有些可笑。
不过是跑步跑得太急,体力透支导致的头晕眼花了而已。
慢慢地,林溯的腿不再像之前那样抖得厉害,呼吸也逐渐均匀起来。
一切都好好的。
再正常……不过……
咚!
一块石头飞过,结结实实砸在了林溯头上。
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把他从突如其来的松懈感里拽醒。一阵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骤然窜了上来,瞬间驱散了那片刻虚假的心安。
林溯下意识望向石头飞来的方向,扔石头的是班长,她还维持着抛投的姿势没动。
林溯望过去的瞬间,班长立刻转过身子朝向一旁……
林溯重新找回思考能力,反应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班长在救他。
回过神,林溯开始复盘刚才的遭遇。之前异常出现时,喝下老师给的水确实能消掉眼前的异常景象,但代价是会出现新的异常状况。
规则关于第五条跑道的描述,前面加了如果……这说明不是随时都能看见的,想要触发这件事,得满足某种特定条件。
比如先看到穿红衣服的人?或是接触过球类器材?还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声音……又或者,触发异常的根本原因根本不在外界,反而出在自己身上?张强见我跑得累才递水,搞不好,诱因是过度劳累?
张强说不定已经对我的行为起了疑心,得赶紧找个借口打消他的疑虑才行。
不过现在,有件事要做。
林溯拧上瓶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体育老师面前。
体育老师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老师,”林溯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喘息和紧张,听起来还有些发虚,“我刚返校,身体状态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能不能后面只跑两圈?”
体育老师上下打量了林溯几眼,瞧他没跑几步就喘得跟个死狗似的。
“行,就两圈吧。”
“谢谢老师。”
林溯低声应下,一边活动着依旧酸软发沉的腿,试着站起来慢慢走了两步。腿还是酸得发涨,但比刚才那种快要抽筋的痛感好多了。
他慢慢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操场,每一个角落都仔细扫过。
四条跑道整整齐齐地铺在那里,刚才凭空冒出来的第五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他太累产生的幻觉。
这时体育老师吹响了胸前挂着的哨子,尖锐的哨音瞬间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学生们纷纷从各处聚拢,往跑道边缘集合,林溯也走过去,默默站进了队伍里。体育老师简单点评了几句刚才的跑步情况,又强调了课堂纪律,便宣布解散下课。
“下节什么课?”林溯转向身旁的张强,声音因为干渴加上疲惫,听着还有些沙哑。
“去图书馆自习。”张强答了一句,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林溯的脸。
“嗯。”林溯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自然。
“走吧。”
林溯跟在张强身后往操场外走,刚走出没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刚才的位置。
体育老师早没了踪影。刚才落在操场上的足球,还有那个穿红衣服的人,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只不过,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地面上留着一滩湿漉漉的痕迹,好像有某种巨大的粘糊糊的生物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