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秋夜,山风清旷,松涛阵阵。
青砖玉阶映着星月微光,本是一派道家清净祥和之景,可山下骤然传来的急促呼喊与弟子慌乱脚步声,瞬间撕碎了整座武当山的静谧。
此前董知遥力竭昏倒、身负重伤的俞岱岩奄奄一息的模样,彻底击碎了诸位武当弟子的沉稳。
“速速通报师尊!三师弟身负重伤,性命垂危!”宋远桥压着胸中震怒,沉声喝令。
他身为武当七侠之首,素来沉稳持重,可此刻望着俞岱岩数十年苦修毁于一旦、形同废人的模样,声音依旧难掩颤抖。
两名值守弟子不敢耽搁,转身足尖点地,身形疾掠,沿着盘山石阶飞速奔入后山,层层传报,片刻便将噩耗送入了张三丰清修的云溪静室。
此时的张三丰,已有九旬,须发皓白如雪,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身形清癯挺拔,双目开合间自有通天彻地的大宗师气度。
他早已勘破俗世大半纷争,潜心参悟太极大道,心境早已臻至古井无波、荣辱不惊的境界,数十年来极少有外事能牵动他的心神。
可当“俞岱岩重伤濒死、筋骨尽碎”八个字传入耳中时,这位俯瞰江湖半生、历经风雨沧桑的武当祖师,双目骤然一凝,眼底常年温润平和的道韵瞬间褪去,一股沉凝如渊、凛冽如霜的威压骤然席卷整座静室。
“岱岩?”
张三丰低声呢喃一句,语速极缓,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俞岱岩是他亲传弟子,天资沉稳、心性坚韧,为人厚重忠义,行事素来稳妥,下山历练从未招惹无谓纷争,此番外出不过是了结一桩江湖旧案,如期归来,怎会落得如此惨烈下场?
不等弟子再多言语,张三丰袖袍一挥,脚下未踏虚实,身形已然飘然掠出静室。
轻飘飘一步跨出,便有数丈之远,身法出神入化,全无老态龙钟之姿,尽显大宗师超凡脱俗的修为。
山间清风自动分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仿佛天地万物皆在为这位武当道祖让路。
不过数息之间,张三丰便已抵达山门之外。
夜色之下,一众武当弟子分列两侧,人人面色悲戚凝重。宋远桥等人围在青石旁,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董知遥,以及一旁侧卧在地、气息微弱的俞岱岩,眉头紧锁,满心焦灼。
张三丰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俞岱岩身上。
只是一眼,这位素来淡泊从容的道门真人,周身气息骤然剧烈动荡,垂在身侧的五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一向温润无波的眼底,瞬间涌上滔天怒意与彻骨痛惜。
只见俞岱岩周身衣衫破损不堪,满身血污尘土,原本挺拔端正的身躯此刻瘫软扭曲。
双臂双腿骨骼尽数错位弯折,皮肉青紫肿胀,黑色淤毒蔓延周身,肌肤下隐隐透出阴寒死气。口鼻间依旧断断续续溢出黑红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每一次细微起伏,都带着极致的痛苦与煎熬。
最让人心惊的是,俞岱岩周身经脉寸断,气血滞涩凝固,一身数十年寒暑苦修、精纯扎实的武当内功,已然尽数溃散,再也流转不起来。
习武之人,筋骨经脉便是根本。废人筋骨、断人经脉、绝人武学,乃是江湖最阴毒、最残忍的折磨。
俞岱岩一生磊落,行侠仗义,从未作恶半分,此番竟遭此歹毒酷刑,形同活活废掉半生修为、半生光阴。
“好狠的手段!”
张三丰沉声一语,声线不高,却带着撼动山林的厚重怒意,林间狂风骤然卷起,满地落叶纷飞,周遭空气瞬间冰冷刺骨。
他半生行走江湖,见惯厮杀恩怨、血雨腥风,却从未见过如此歹毒阴狠、不留余地的行径。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废人筋骨、留人性命却夺人毕生武学、困人终身床榻的做法,远比直接杀人更为残忍卑劣。
宋远桥见师尊动怒,连忙低声禀道:“师尊,三弟气息微弱,体内残留阴寒掌劲,脏腑受损极重,脉搏断续,恐撑不了多久。”
张三丰闻言不再多言,快步上前,屈膝蹲身,抬手轻轻搭在俞岱岩腕脉之上。
指尖温润精纯的道家真气缓缓探入经脉,小心翼翼探查伤势,片刻之后,他眉头紧锁,面色愈发沉凝难看。
大力金刚指!
张三丰瞬间辨出伤势根源。
这等指力刚猛霸道、阴毒狠戾,专碎筋骨、擅毁经脉,唯有少林旁支金刚门的独门绝技方能造就如此伤势。
招式狠辣刁钻,出手毫无留手,显然是蓄意废人,绝非寻常江湖厮杀缠斗所致。
“远桥,取清心凝神丹、固本护脉散,备后山静心疗伤静室,封闭门窗,隔绝一切声响。”张三丰语速极快,语气威严凝重,全然没有平日的淡然随性。
“是!”宋远桥不敢迟疑,立刻应声转身,快步前去筹备。
其余诸位弟子齐齐退让开来,围成一圈守住四方,杜绝外人惊扰,同时默默注视着场中情形,人人心中悲愤难平,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却只能强行按捺,静待师尊施救。
张三丰双目微阖,摒除心中震怒杂念,凝神静气,双手缓缓抬起,虚虚覆在俞岱岩胸腹与四肢之上。
刹那间,一股温和浩瀚、纯净至极的纯阳真气自他掌心沛然涌出,绵绵密密、层层缓缓涌入俞岱岩破败不堪的身躯之中。
这是武当百年纯阳内功,中正平和、浩然纯正,专治阴寒邪毒、固本培元,乃是天下最顶尖的疗伤真气。
真气入体,瞬间游走周身经脉,一点点包裹压制俞岱岩体内残留的金刚门阴毒掌劲,缓缓滋养修复受损严重的脏腑肌理。
原本气息奄奄、面色惨白的俞岱岩,胸口微微起伏,微弱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许,口鼻溢出的血丝也渐渐止住。
但众人皆是心知肚明,师尊此番施救,只能稳住性命、逼出余毒、护住心脉,却再也无法接续断裂的经脉、重塑碎裂的骨骼。
筋骨尽碎、经脉全断,乃是不可逆的重伤,即便是张三丰这等通天彻地的大宗师,也无力回天。
俞岱岩这条命虽能保住,却从此彻底沦为废人,终身无法站立行走,毕生武学付诸东流。
夜色深沉,山风萧瑟,全场寂静无声,唯有张三丰绵长浑厚的吐纳声、俞岱岩细微的呼吸声缓缓回荡。
足足一个时辰,张三丰始终凝神运功,寸步未动,源源不断的纯阳真气渡入俞岱岩体内,耗损自身修为根基。
待到最后一缕阴寒余毒被彻底逼出俞岱岩体外,他才缓缓收回手掌,微微睁眼,眸中怒意依旧翻涌不息,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与疲惫。
他缓缓起身,望着依旧昏迷不醒、身躯扭曲的俞岱岩,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至极的雷霆震怒:“何人如此歹毒,敢对我武当弟子下此狠手!”
话音落时,山间松涛狂啸,风声猎猎,整座武当山仿佛都在随这位道祖一同震怒。
此时张翠山快步上前,目含悲色,拱手低声道:“师尊,弟子方才已然查探过山下官道,都是龙门镖局,活的人不清楚有多少。三师兄定是托付镖局护送途中,遭遇歹人截杀。”
张三丰转头看向尚且昏迷在地的董知遥,目光温和了几分,沉声问道:“此人是谁?”
“回师尊,是这位少年拼死将三师兄从荒野背回武当。他一路跋涉、负重翻山,耗尽全部力气,方才力竭昏倒。”宋远桥上前如实回禀,将董知遥偶遇重伤俞岱岩、驰援武当的经过简要道出。
张三丰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与动容。
寻常江湖少年,见此惨烈凶案大多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这无名少年却心怀善念、不惧艰险,千里负重救人,心性实属难得。
“先将这位小友妥善安置,悉心照料,待其苏醒,好生答谢,不可怠慢。”张三丰淡淡吩咐,随即目光重新落回俞岱岩身上,语气再度沉凝,“翠山,你且留下来,待岱岩稍稍清醒,细细问询前因后果,查清全部始末缘由。”
“弟子遵命!”张翠山躬身领命,双目通红,胸中悲愤难平。
他与俞岱岩师兄弟情深,见三哥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心中早已恨不得立刻查出真凶,为师兄报仇雪恨。
又过半个时辰,在张三丰纯阳真气的滋养护持下,俞岱岩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皮沉重无比,视线涣散模糊,浑身依旧剧痛难忍,每一寸筋骨、每一寸皮肉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四肢依旧毫无知觉,仿佛彻底不属于自己。
入目便是熟悉的武当殿宇、熟悉的同门师兄弟,还有身前鹤发童颜、神色凝重的恩师张三丰。
一瞬间,连日来的酷刑折磨、荒野弃置的绝望、濒死挣扎的痛苦尽数涌上心头,铁骨铮铮、素来沉稳坚毅的俞岱岩,眼底瞬间涌上泪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悲怆:“师父……弟子……弟子无用……”
一句话未曾说完,他便情绪激荡,气血翻涌,险些再次晕厥。
张三丰见状连忙抬手,一道柔和真气渡入其体内,安抚其激荡的气血,温声劝慰,语气带着难得的柔和:“岱岩,稳住心神,不必自责。祸福天定,非你之过。且安心养伤,有师父在,无人能再伤你分毫。”
师尊温和的劝慰,如同定心丸一般,稍稍抚平了俞岱岩心中的绝望与崩溃。他强忍着浑身剧痛与心中悲戚,咬牙定住心神,缓缓喘息着,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地将此番下山的遭遇娓娓道来。
从了结江湖盗案、归途偶遇怪事,到无意间夺得屠龙宝刀,再到被神秘女子以蚊须针偷袭、昏迷不醒,继而被托付龙门镖局护送,最后遭遇假扮武当弟子的歹人截杀、被施以大力金刚指酷刑、弃尸荒野……
俞岱岩条理清晰,尽数道出所有经过,唯独不知偷袭自己、托付镖局的女子究竟是何人,只记得对方身法轻盈、行事诡秘。
“金刚门……大力金刚指……”
张三丰听完全程始末,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号,眼底寒意愈发凛冽。
金刚门素来行事霸道、阴狠嗜杀,游离在正邪边缘,作恶多端,却因背靠少林余荫,寻常江湖门派不敢轻易招惹。
此番竟敢肆无忌惮截杀武当弟子、废其筋骨、屠戮镖局满门,已然是彻底与武当撕破脸面,公然挑衅武当威严。
“屠龙刀……”张三丰眸光微沉,瞬间洞悉前因后果,“原来一切祸端,皆起于这柄武林神兵。宝刀无罪,怀璧其罪,终究是江湖纷争、名利贪欲,害了你一身修为、半生安稳。”
他心中已然理清全部脉络:神秘女子夺得屠龙刀,自知身怀重宝易招祸端,便设计转手,引得江湖歹人觊觎,最终让俞岱岩沦为这场神兵纷争的最大牺牲品,无辜惨遭废身之祸。
俞岱岩双目赤红,满心悔恨与不甘,咬牙道:“师父,弟子识人不明、疏于防备,不仅自身重伤,还连累龙门镖局众人伤亡惨重!那些歹人手段狠戾、嚣张跋扈,恳请师父为弟子、为镖局上下冤魂做主!”
看着弟子悲戚绝望的模样,张三丰心中痛惜更甚,怒意滔天。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俞岱岩的肩头,沉声说道:“岱岩,你无需自责。江湖险恶,人心诡谲,非你所能预判。你一身磊落,无愧侠义,无愧武当,更无愧本心。”
言罢,张三丰缓缓起身,转身看向身侧的张翠山,目光威严凝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翠山。”
“弟子在!”张翠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肃立,神色郑重。
“你即刻收拾行装,下山查探此案。”张三丰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夜色,“第一,彻查龙门镖局灭门真相,寻访当日所有蛛丝马迹,查清假扮我武当弟子的金刚门歹人身份,追索行凶真凶。第二,追查偷袭岱岩、托付镖局的神秘女子,探明其真实身份与目的,理清屠龙刀的流转始末。第三,查实金刚门此番肆意行凶的全部内情,厘清其背后依仗与势力。”
张翠山神色愈发凝重,拱手沉声应道:“弟子领命!此番下山,定当查得水落石出,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行凶作恶之人,为三师兄雪耻,为龙门镖局冤魂讨回公道!”
张三丰望着这位天资卓绝、心思缜密的五弟子,微微颔首,继续叮嘱道:“你心思细腻、行事稳妥,为师放心让你查探此案。但你需谨记,此行江湖风波诡谲,屠龙刀牵动天下群雄贪欲,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你务必收敛锋芒、谨慎行事,切莫冲动逞强、肆意结怨,查清真相为首要,自身安危为根本。”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定当谨言慎行,稳妥查案,平安归来!”张翠山重重叩首,字字铿锵,语气坚定无比。
一旁的俞莲舟、张松溪等人面露羡慕与焦灼,纷纷上前请命:“师尊,弟子愿一同下山,协助五师弟查案!”
张三丰轻轻摇头,目光沉稳:“武当山门不可无人镇守,其余人等尽数留守山中,悉心照料岱岩,打理门派事务。此案错综复杂、牵连甚广,人多反而易生事端、惊动对手,翠山一人独行,更为稳妥便捷。”
众人闻言,只得压下心中的愤懑与请战之心,躬身领命。
夜色渐深,星月高悬,清辉洒满武当群山。
张三丰再度回头,看着卧在榻上、终身残废的俞岱岩,眸中怒意未消,又藏着无尽惋惜与悲悯。
“你且安心养伤。”张三丰轻声道,“今日你所受之辱、所遭之难,我武当上下,必尽数讨回。江湖公道,朗朗乾坤,从来不会姑息阴邪歹人。”
话音落,道祖威压隐隐绽放,席卷整座武当山峦。
今夜武当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