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双脚踩到了实处,视线重新聚焦。
身下的椅子不见了,面前的课桌不见了,那间浮着粉笔灰味道的教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焦土。天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那颗惨白的月亮,只有在翻涌的猩红色云层,像极了画纸上那种狂乱的色块,充满了混沌与无序。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地平线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连带着脚下的焦土都剧烈震颤起来。
一头体型如同山丘般的巨物狂奔而来。怪物根本没有固定的形状,完全由无数扭曲的线条和鲜艳的色块拼接而成。每次重重踏在焦土上,身体都会像一团被疯狂揉捏的橡皮泥,不断拉长、收缩、变幻出各种诡异的肢体。
那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形态,又像是遭遇了某种致命的扭曲。
怪物头部裂开一道横贯整个脸庞的缝隙,里面没有牙齿,只有无数只疯狂转动的眼球。
腥风扑面,庞大的阴影瞬间将地面完全笼罩。
跑。
林溯拼命逃离。在他踏出第一步的那一刻,脚下的地面开始发光,冒出来一条文字。
文字绚烂夺目,肆意的张扬着自己的光芒,随后又像卫星一般跟着林溯,围绕着他旋转。
光芒逐渐隐去,留下了一行字——
4. 请你听我说。
林溯看清字后,有点懵。
这是啥,后半句呢。
巨兽张开长满眼球的血盆大口,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扑向正前方的猎物。
跑?后面那东西一步顶自己跑十步,怎么跑。
跑不掉,还是得从字里找线索。
听……怎么听……
我要听谁说话……谁……又要说什么……
如果是我要跟别人说话,那我说这句话……是想让对方做什么……
没办法了,赌一把。
林溯停下了脚步,坐在地上,平复心情,用心去倾听周围的声音。
此时的巨兽,距离林溯头顶只剩不到半米,甚至都能看清那些眼球表面粘稠的黄色液体,以及闻到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
随后一口咬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痛感和黑暗,眼前的巨兽,如同幻影一般穿透了林溯的身体。
落地的瞬间,巨兽庞大的身躯像烈日下的冰雪一般迅速消融,化作漫天飞舞的彩色光斑,随风飘散得无影无踪。
而就在巨兽消散的同时,一直环绕在身体周围、充当护卫卫星的那行发光文字,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嚓声。随后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崩碎,化作一地黯淡的粉末,彻底融入脚下的黑色焦土之中。
周遭的一切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扭曲,重组。
几秒钟的时间。
一座诡异到了极点的线条村庄,突兀的出现在林溯面前。
我……过关了?
眼前的村庄,没有任何砖瓦木石的材质质感。这里的一切建筑,房屋、篱笆、甚至是路边的枯树,全都由一根根粗糙、杂乱、毫无规律的黑色和墨绿色的线条拼凑而成。这些线条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在空气中不断扭曲、游走,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拙劣的简笔画废稿。
林溯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入目全是歪歪斜斜的房屋,本该规整出现在墙体上的门窗位置杂乱随意,有些甚至不合常理的开在了倾斜的屋顶上。
整个村庄里听不到半点儿鸟鸣虫叫,也感受不到哪怕一丝活物的气息。包裹住整个空间的只有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还有那些到处游走、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的烦乱线条。
就在林溯准备迈步走向村庄深处探查时。
一阵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毫无征兆的从这片空间的四面八方响了起来,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激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村庄周围那些构成房屋和篱笆的线条缝隙里,突然钻出了一个个诡异的身影。
那是足足有几十个,全都是完完全全由黑色线条勾勒出来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毛发的细节,甚至连基本的性别特征都被彻底抹除。整个身躯单薄得轻轻一吹就会飘走,活像是一张贴在空间里的薄纸片,四肢更是细得如同几根随意摆放在一起的火柴棍,整体透着一股说不出荒诞怪异的滑稽感。
刚露出头,林溯就感觉这几十个线条人的注意力死死锁定在了站在村口的自己身上。
下一秒。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吼叫。线条人们直接迈开了那扭曲变形的四肢,以一种看起来姿势无比别扭,速度却奇快无比的姿势,朝着林溯疯狂的扑过来。
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残影。
林溯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局的关键。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冲在整支队伍最前方的两只线条人,因为争抢同一条逼近林溯的攻击路线,互不相让之下,彼此的身体结结实实的狠狠撞在了一起。
想象中人仰马翻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伴随着一声刺啦的刺耳噪音炸开,那声响像是高压电线碰撞短路时发出的滋滋爆鸣。两只线条人碰撞在一起的手臂部位,那些原本杂乱无章分布开的黑色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彼此交缠、融合在了一起。
短短一息之间。
碰撞部位的线条彻底重组,变成了一个结构复杂、透着古怪韵味的扭曲字块。那形状类似某种象形文字,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同时透出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字块生成的瞬间,两只线条人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似乎被某种规则束缚。
文字。
林溯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细节,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散发着微光的扭曲字块。
这画中世界里的怪物,每一次碰撞,每一次融合,都在生成新的文字。
当混沌的线条相互碰撞,文字便从混沌中诞生。
没等林溯深思,周围的局势已经急转直下。
越来越多的线条人从村庄的各个角落涌出,密密麻麻,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它们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彻底截断了所有的退路,将林溯逼到了村庄中心的一小块空地上。
包围圈在迅速缩小。
线条人之间开始发生惨烈的互相挤压。
刺啦、刺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成一片。无数的四肢、躯干撞击在一起,那些构成身体的黑色线条疯狂缠绕、重组。
成百上千个扭曲的字块在怪物堆中诞生、增殖。这群火柴人正在迅速融合成一堵由乱码构成的黑色高墙。那片乱码海啸带着极度扭曲的视觉冲击力,夹杂着能将人理智彻底绞碎的污染气息,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
林溯立于乱码海啸的中心,目光迅速掠过四周的建筑轮廓。
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黑色线条,最终锁定在左侧十米开外。
那里,有一口同样由粗糙线条勾勒而成的枯井。井口边缘的线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仿佛连通着更深层的虚无空间。
林溯跑到左侧的由狂乱线条构成的井口边缘,下方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身后的乱码海啸已经彻底合拢,无数只扭曲的、由文字拼凑成的手臂张牙舞爪的抓了过来,带着令人窒息的腥臭与压迫感。
林溯没再看身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群,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