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说,世界末日要来了。
陨石带来了全球性的灾难,还有一系列的诡异事件。
就比如,世界……陷入永恒的黑夜。”
林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着世界。唯有天边一轮孤月,像是谁在浓墨里不小心戳破的一个洞,漏下一缕惨白的光,让这夜黑得不够彻底。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对这段历史似乎早已烂熟于心。他们表情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伴随着永夜一同降临的,是世界的‘重塑’。”
历史老师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林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
“我们星球的物理法则、生态系统,乃至生命的形态,都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异变。”
历史老师捏着粉笔,在“新历元年”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最开始,人们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时间。”
“白天和黑夜开始变得错乱,到最后,太阳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黑夜。”
粉笔刮过黑板的声音越来越刺耳,历史老师的落笔越来越快,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赶着什么。
“后来,是植物。”
“藤蔓一夜之间就能爬满整栋楼,树木内部长出了类似血管的组织,有些花居然会在夜里发出像哭一样的声音。”
林溯只觉后背一阵发凉,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再到后来,连人类,都开始受影响了。”
历史老师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漾开,越来越大。
林溯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自己……该不会是穿越到了十五年后的世界?
他总觉得这节课根本不是讲给学生听的,更像是讲给他一个人听的。从历史老师进门开始,那道视线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林溯低下头,把目光投向课本。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课本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不是看不清,而是像电视信号变差时的雪花屏,一层层细小的杂点不断往字迹上盖。耳边讲课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眼前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模糊画面。
黑暗。坠落。烧得通红的天空。
一颗巨大的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云层,狠狠砸向地表。就在冲击波扩散开的瞬间,画面猛地跳转。
之后的画面,是他跟着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坑底是某种黑色的、不停蠕动的东西。
有人推了他一把。
或者说,不是推。是某种力量在牵引他,让他靠近那个坑。
他看见了陨石的核心。
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是眼睛。
无数只眼睛挤在一起,瞳孔是竖着的,全部同时转向他,看着他。
周围开始传出动静,像是喉咙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死死堵住,肺叶拼命扩张,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剩下气管里嗬嗬的、濒死的闷响。
余光瞥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跪了下去。两只手撑在地上,十指却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硬生生朝反方向弯折。关节发出咔咔的碎响,像折断一截枯枝。
另一个人的眼睛开始旋转,竖了起来,随后……从瞳孔里……长出了手脚。
细长的、苍白的肢体,从湿润的眼窝里探出来,像是从深渊里爬出的东西,正借着一个活人的身体,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还有人在笑。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一下,又一下,刮得人头皮发麻。笑着笑着,那笑声突然变了调,成了哭声,撕心裂肺。哭着哭着,就没了声息。
他想往后退,腿却像灌了铅,沉得连一寸都挪不动。
枪声在封闭的走廊里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可那些东西连看都没看一眼。子弹飞到一定距离,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有人撑不住了。趁着手指还能听使唤,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眼睛圆睁着,倒下去的时候,头歪向一边。
至少,他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扩散,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气体,不是光线,甚至不是"存在"。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让人从骨髓深处开始发冷的、世界正在腐烂的感觉。
他攥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期间不断有人抓住他的手,抓住他的脚。他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不是他现在的声音,也不是他原来的声音,而是一个更苍老、更疲惫的人。
可具体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也许是求救,也许是告别,也许只是无意义的呓语。
然后,他也倒下去了。
他,死在了末日的前一天。
……
“周文。”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周文?”
林溯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后桌的张强正拿笔戳他的后背,笔尖冰凉,力道很轻,那试探的模样,活像在确认一具尸体还有没有反应。
“你昨晚没睡觉啊?还做噩梦啦?”
林溯眨了眨眼。
额头上全是冷汗,汗水顺着眉骨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历史老师已经走了,值日的学生正在擦黑板。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有人聊天,有人伸懒腰,有人把课本狠狠塞进抽屉,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就像刚才那阵诡异的眩晕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迅速翻了一遍课本,上面讲的大致是各类发展进步的内容,旁边还配了图,其中一页印着工厂冒烟的照片。他找不到任何关于陨石的相关记录。
可他依旧记得刚才看见的一切。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根本不像幻觉,清晰得就像一段被深埋的记忆,被某种力量强行翻了出来。
“历史课就这样,”张强收回手,转着笔,“讲这些干巴巴的东西,听着听着就容易犯困,很正常。”
林溯笑着点头应声,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慢慢收拾课本,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借着这点时间平复心跳,让自己重新找回理智,恢复思考。
他想起有什么不对了……
林溯尽量自然的转身,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
“刚刚历史课讲的什么?”
张强一愣,随即用一副“你竟然睡了一整节课”的眼神鄙视了他一眼,说道:
“就是课文里的各种发展进步呗。你不会从头睡到尾了吧?也算你运气好,老师没逮着你睡觉,不然你可惨咯。”
林溯听完,表情不由得僵住。
内容……对不上啊……
可是……为什么……
他看向窗外。
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就像一只夜空中的眼睛,死死盯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远处半空中悬着的那个奇怪天体,轮廓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林溯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视线落在张强脸上。
张强还维持着转笔的姿势,黑框眼镜背后的眼神透着几分清澈的愚蠢。
合着全班几十号人,就单单给自己开了个VIP定制版私服小灶是吧?
林溯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尴尬且僵硬的弧度。
张强被林溯这个笑弄得后背发毛,默默把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
后面的课,林溯虽然在听,但脑子却不断思考刚才历史课上的每一帧画面。
第一条线索:时间线。
历史老师亲口抛出了“十五年前”和“新历元年”这两个概念。可现实世界里,那颗名为“阿波菲斯”的陨石,分明是一个月前才被观测到。这么想,自己很可能是穿越了。
要是这世界真的是十五年后的末日,那自己,该怎么办……
十五年前砸了颗陨石,那现在天上还挂着一个?这又算什么?樱桃炸弹吗?
讲台上,那个老师粉笔敲击着黑板,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课。
林溯闭了闭眼,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去。
第二条线索:那段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记忆。
雪花屏、坠落的陨石、深坑、长满眼睛的核心、白大褂……
第一视角的主人,是个声音苍老疲惫、拿着对讲机在陨石坑前指挥的人。那段记忆真实得能闻到画面里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就这样,一上午的课就在这种头脑风暴中度过了。期间也有被点名回答问题,不过林溯也能应付的过来。
中午的食堂和午休时间如同按了快进键。
食堂里的那些诡异饭菜,张强在一旁咋咋呼呼的吵闹,全都被自动屏蔽。
转眼到了下午。
前两节课,是美术连堂。
一个顶着一头长长的白发,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飘了进来。
就在他进来的那一刻,整个班级的气氛骤然跌入冰点。
原本还在低声交流的学生们齐刷刷闭上嘴。
美术老师目光平和地扫视全班,语气温和地让大家翻开课本第二十三页。
林溯坐在靠窗的位置,靠着椅背,单手托腮,随手翻开面前的美术书。
整页纸上没有任何具象的风景或人物,只有一大片暗红色与墨绿色交织的抽象线条。仅仅是看上一眼,都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生理不适。
纸面上的暗红与墨绿开始缓缓流动。
起初只是微小的扭曲,紧接着速度越来越快,各种狂乱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周围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响、张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属于教室的动静都在迅速远去。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林溯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向下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