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荒村往北,进山。
山路蜿蜒,越走越陡。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颠着,刘韵仪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带路。白昊然跟在车边,车上堆得满满的,都是他的机关玩意儿和给师父带的寿礼。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蝉鸣鸟叫混在一起,风里带着松针和草木的清香。青璃掀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
小时候身子弱,师父不让她多下山。她总蹲在院门口,望着这条山道,看师兄师姐背着包袱外出,又顺着原路归来。常常蹲到双脚发麻也不愿起身,心底默默盼着,哪天自己也能下山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可等她长大,真正踏出山谷的次数屈指可数。虽说极少下山,但路边哪棵树歪了、哪块山石凸起,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娘,还有多久到呀?”
云起趴在窗边,小脸上满是期盼。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谷,这一路跑了两个多月,早就想谷里的小兔子了。
“快了。”青璃摸了摸他的头,“再过两个时辰,就能看见山门了。”
“太好了!”云起拍了拍手,又把脸贴回窗纱上。
虎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这么深的山、这么密的林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心里既紧张又好奇。
雨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这一路车马劳顿,她也累了。听见“快到了”三个字,睫毛微微颤了颤。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宽了些。
刘韵仪勒住马,回头道:“到了。”
青璃掀开车帘,往前看去。
山门就在眼前。
还是老样子,石头砌的拱门,上面爬满了藤蔓,“栖云谷”三个字被风雨剥蚀得斑驳了,却还认得出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是刘大山和石头。
“姑姑!”
石头先看见刘韵仪,喊了一声,撒腿就跑了过来。
刘大山也迎了上来,看见这么大一支队伍,笑得满脸褶子:“都回来了?七公子也回来了!”
几人下了车,一一打了招呼。
一行人进了山门。
往里走是一条石子路,两边种着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
云起早就从车上下来了,拉着石头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俩孩子好久没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石头说山后头的桃树结果子了,云起说外头的街有多热闹,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旁人插不上嘴。
虎子跟在后面,步子放得很慢,东张西望的。这地方对他来说太新鲜了,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鸟叫,连风里都带着股草木的清气,跟外头完全不一样。
青璃走在后面,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暖洋洋的。
走了两个多月,谷里一点都没变。
进了山谷,路顺着山势往上走。越往里走,树越密,风里的松脂香也越浓。
走到前院,远远就看见师父洛朝阳,站在阶前,看着一行人走上来,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暖意。
“师父。”
青璃先走上去,行了个礼。
“师父。”
“师父。”
“师父。”
洛雨烟、白昊然、刘韵仪也都上前行礼。
洛朝阳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展元身上。
“回来了。”
“师父。”展元上前行了个礼。
洛朝阳点了点头:“好。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屋。
洛朝阳坐在主位上,大家分坐两边。
云起早就蹦过去了,仰着小脸喊:“师祖!”
洛朝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摸出个温温润润的小玉佩,挂在他脖子上:“出去这一趟,长高了。”
云起咧着嘴笑,攥着玉佩看了半天,又一溜烟跑回青璃身边显摆。
洛朝阳笑了笑,目光转向虎子。
“这孩子是?”
“路上捡的,叫虎子。”青璃说,“无父无母,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
洛朝阳点了点头:“既然来了,就是谷里的人。石头,带他下去歇歇,熟悉熟悉地方。”
“哎!”石头应了一声,拉着虎子的手就往外走。
虎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青璃一眼。青璃冲他点了点头,他才放心地跟着去了。
孩子们一走,屋里就静了些。
展元跟洛朝阳说起这一路上的见闻,经过的几处城镇、路上遇见的人和事。洛朝阳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细节。
听完,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没多评价。
他隐居多年,这些朝堂上的纷争,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师父。”青璃开口,“您寿辰还有一个多月,师姐师兄都要回来,给您做寿。”
洛朝阳摆了摆手:“整那些虚的干什么。人回来就行。”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悄悄翘了翘。
正说着,刘大嫂端着茶水进来了,身后跟着个小童子,也帮忙捧着几盏茶。
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都回来了?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歇歇,饭马上就好,炖了鸡汤呢。”
她给大家一一倒了茶,看见云起,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公子回来了?出去这一趟脸都晒黑了,快坐,给你留着桂花糕呢。”
云起咧嘴笑了笑,往青璃身边靠了靠。
刘大嫂笑了笑,转身带着小童子出去了。
坐了一会儿,洛朝阳说:“都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众人散了,各自回院子。
院子还是老样子,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开得正旺。
青璃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心里一软。
安顿好后,青璃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展元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
歇了没多会儿,刘大嫂来叫吃饭。
饭摆在灶房边上的饭厅里,一大桌子菜,荤素搭配,闻着就香。云起坐不住,吃了两口就跑下去跟石头和小丫头玩了,虎子还是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吃饭,不怎么说话,给他夹菜他就小声说谢谢。
吃到一半,白昊然放下筷子,问:“后山那位,怎么样了?”
桌上静了一下。
洛朝阳夹菜的手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他淡淡道:“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人,坏的时候谁都不认识。”
青璃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赫连昌。
第一次见他,是在西凛的中军大帐里。那时候他派了暗卫,把她和展元抓了去,一袭玄色长袍,就那么坐在案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再后来,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吃过饭,先歇着吧。”洛朝阳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一路都累了。”
四下无人应声,空气安静得发闷。
过了好一会儿,雨烟才低低吐出一个字:“嗯。”
这一顿饭,后半段吃得有点沉。
吃完饭,刘大嫂忙着收拾碗筷。孩子们早跑没影了,大人们也各自散了。
青璃走出去,又转身返回饭厅。
洛朝阳还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茶杯,不知在想什么。看见她回来,抬了抬眼。
“还有事?”
青璃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虎子的事……我没跟您说实话。”
洛朝阳看着她,没说话。
“他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青璃低声道,“他是……赫连昌的儿子。”
屋里静了下来。
洛朝阳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青璃点头,“他娘应该是封月。”
洛朝阳抬了抬眼。
“这孩子姓封,倒在我必经之路上,太巧了。眉眼像封月,眉宇间那股硬气……像赫连昌。年纪也对得上。”
洛朝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厅里没点灯,光影模糊。他坐在暗处,脸色看不太清。
青璃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洛朝阳才开口,声音很轻:“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青璃摇头,“他娘没跟他说过。他只知道自己爹死了。”
洛朝阳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先住着吧。”
“嗯。”
青璃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青璃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花。
展元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在想什么?”
“没什么。”青璃靠在他怀里,“就是觉得……回来了。”
“嗯,回来了。”展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累了就歇会儿。”
“嗯。”青璃点了点头。
不想了。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