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雪崖终年朔风凛冽,崖边积雪不化,寒意彻骨。
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落在冰冷的青石崖地上,无声无息。
这片孤崖本是世间绝境,清冷荒芜、人迹罕至,今日却被一场极致的爱恨纠葛,染满凛冽的血色与无尽悲怆。
一袭锦衣龙纹锦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孤峰,本该坐拥万里江山、睥睨天下众生,生来傲骨铮铮、从无低头之时。
可此刻,东凌御桀一步步踏过满地寒霜,步履沉稳却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了自己半生的骄傲与尊严。
他默然行至楚云澈身前,未曾有过半分迟疑,双膝重重跪地,骨血撞在寒石之上,发出沉闷震响。
下一瞬——
头颅狠狠低下,重重叩首!
一叩,青石震颤,积雪纷飞。
二叩,声响沉钝,回荡崖谷。
三叩,鲜血涔涔,浸透寒霜!
三声实打实的响头,清脆、沉重、决绝,层层叠叠响彻空旷寂寥的寄雪崖,穿透呼啸朔风,萦绕在每一个人耳畔。
不过三息,他光洁的额角已然磕破,猩红的鲜血顺着白皙的额骨缓缓滑落,蜿蜒流过眉眼、下颌,滴落在纯白积雪之上,绽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惊心动魄。
堂堂东凌帝王,执掌万里山河、手握生杀大权,一生傲骨凌然,从未向天地、向众生低头屈膝。
可今日,为一人,甘愿跪碎尊严、磕破头颅。
立在对面的楚云澈,一袭素白衣袍纤尘不染,眉眼间积满数十年化不开的怨毒与偏执。他垂眸望着跪地俯首、血染霜雪的东凌御桀,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一阵苍凉又癫狂的大笑。
笑声凄厉凛冽,混杂着崖间风雪,悲怆又狠戾。
“哈哈哈!”
“世人皆知东凌御桀傲骨无双,坐拥盛世江山,权倾四海、心冷无情,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我今日才算知晓,原来高高在上的凌皇陛下,竟是这般不惜尊严、甘愿折腰的痴情种!”
楚云澈字字带刺,句句藏恨,眼底是积压多年的不甘与嫉恨。
东凌御桀缓缓抬首,额间鲜血未干,染透了修长眉眼,那双素来深沉冷冽、藏尽权谋山河的墨眸里,此刻没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极致的隐忍与迫切。
他不愿与眼前被仇恨裹挟之人多费半句口舌,山河万里、千秋霸业,于他而言皆为虚妄。他此刻心中,只牵挂崖边那个身陷囹圄、满目凄楚的女子。
“楚云澈。”
男人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隐忍的疲惫与刺骨的疲惫,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朕已屈膝,头已磕破。你的气,该消了。现在,放人。”
崖边一侧,沈慕羽一身银白劲装,手握长剑,周身紧绷,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望着自家九五之尊跪地受辱、血染霜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压,又闷又痛,悲愤与怒意交织,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快步上前一步,目眦欲裂,咬牙厉声斥责:“楚云澈!你休要得寸进尺!”
“当年陛下一念仁善,留你性命、予你生路,不斩你残余旧部、不追究你滔天罪责,已是天大恩德!你不知感恩、不知悔改,反倒心怀怨怼、步步相逼,恩将仇报,何其卑劣!”
“恩德?”
楚云澈骤然敛了笑声,眉眼瞬间覆满彻骨阴鸷,周身戾气暴涨,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死死盯着东凌御桀,一字一句,皆是从齿缝中挤出,裹挟着数十年的血海深仇:
“他留我性命,何曾是心善?!”
“他是要留着我,日日看他坐拥万里江山,看他揽尽世间荣光,看他护着我求而不得之人!”
“我半生基业、满门荣光、所爱所求、所有希冀,尽数毁于他手!是他,夺走我的一切,碾碎我的所有期许!”
“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生生泄我心头之恨!你竟让我感恩戴德?简直痴心妄想,荒谬至极!”
数十年积怨一朝爆发,凄厉狠戾,震荡整个寄雪崖。
沈慕羽语塞心口,满心悲愤却无从辩驳。
他深知,楚云澈的恨并非空穴来风,半生纠葛、爱恨纠缠,早已无解。
寒风卷着血雪,落在东凌御桀冰冷的眉眼间。
他静静望着癫狂愤恨的楚云澈,墨眸深处是无人窥见的疲惫与妥协。
他输不起。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运筹帷幄,从未有过半分软肋、半分忌惮,可唯独西璃昭宁,是他毕生唯一的软肋,是他心甘情愿的死穴。
今日崖上局势,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一旦分毫差错,便是心爱之人殒命于此,从此天人永隔。
他清清楚楚知晓,今日这般妥协退让,不止是纵虎归山,更是亲手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仇敌眼前。
往后余生,楚云澈定会无数次以此拿捏他、要挟他、折磨他,让他生生受这情爱之苦、妥协之痛。
可即便知晓前路皆是煎熬算计,即便知晓日后万劫不复,他依旧别无选择。
江山万里,不及她眉眼半分。
东凌御桀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苍凉,带着全然的退让:“你究竟还要如何?”
楚云澈望着他眼底难得的隐忍无奈,望着这位不败帝王为情爱低头的模样,心中扭曲的快意疯狂滋生。
他缓缓抬手指向崖中空地,唇角勾起一抹阴狠残忍的弧度:“简单。”
“你孤身立在那里,不躲不闪,用血肉之躯,受我三箭。”
“三箭过后,若你不死,我即刻放西璃昭宁离开,绝不为难分毫。”
一语落下,崖间风雪更烈,满场死寂。
崖边被桎梏的西璃昭宁浑身剧震,惨白的容颜上瞬间爬满极致的恐慌与绝望,晶莹的泪水瞬间决堤,滚滚坠落。
她拼命挣扎着,纤细的肩头剧烈颤抖,被绳索束缚的手腕勒出深深的红痕,哪怕肌肤磨破渗血,也浑然不觉疼痛。
“不要!东凌御桀,我不准!”
“你走!你立刻走!我不要你为我受这般苦楚!”
“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你替我挡箭、为我折损半分!求你,快走!”
她哽咽哭喊,嗓音破碎嘶哑,眼底是铺天盖地的哀求与恐惧。
眼前之人,是睥睨天下的帝王,是征战四方的战神,是从未受过半分屈辱、半分伤痛的天之骄子。
如今,却要为她徒手接三箭,以血肉之躯承受穿心刺骨之痛!
东凌御桀抬眸,望向泪流满面、满目凄然的女子。
那双盛满山河风雪的墨眸,瞬间褪去所有隐忍、寒凉与疲惫,化作极致的温柔缱绻,缱绻得能融化崖间千年冰雪。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畔,对着她做了一个轻柔的噤声手势。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无声的安抚,温柔的包容,让西璃昭宁心碎成泥。
他微微颔首,音色低沉坚定,掷地有声:“一言为定。”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旁的沈慕羽双膝重重跪地,眼眶猩红,喉头哽咽,字字泣血:“此距不过数丈,近在咫尺!三箭穿心,血肉之躯根本承受不住!他是存心要取您性命!陛下,您不能答应!臣恳请您,速速回头!”
在场之人,但凡稍有眼力,皆能看透楚云澈恶毒至极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