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曲崽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灰色。
天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远处的山脊也是灰色的——比冥渊大陆的灰白色更深、更沉。
空气里有灵气，但它不流动，像一层被冻住的油脂，贴在皮肤表面，沉甸甸的，不散开，也不往身体里渗。
曲崽的爪尖按在地面上，地面是硬的，裂的，像一块被烤干了的泥板，踩上去之后纹路从爪尖蔓延开，像蛛网一样往外扩了半寸就停了。
它往四周看了一圈——骸骨。
巨型的、完整的、散落的骸骨，从脚下延伸到天际线，半埋在灰土里，像一片被翻耕过之后又晒干的田。
曲崽感觉到了什么。
极轻的震动，从东边那片骸骨堆后面传过来，像什么东西在拖动身体，步伐沉重，节奏很慢，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压出闷响——通过壳甲边缘传进体内。
曲崽蹲在原地，说了一句："活的。"
小落站在它身后，宽刃大刀插在背后，也看着那个方向："嗯。"
曲崽说："什么阶位？"
小落说："九阶。气息很重，但底蕴浅，像是天赋高但没经历过真正的厮杀。"
曲崽自己判断了一下——九阶初段，气息不稳，心脏应该够用。
它说："有用。"
小落说："不止一只。"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它又"感觉"了一遍——骸骨堆后面，阴影里，还有四个更暗的轮廓，蹲在灰土和碎骨之间，暗金色的瞳孔像被点燃的炭，一字排开。
五只九阶。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动。小落也没有动。五只九阶巨蜥也没有动。
双方隔着不到百丈的距离，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安静地对峙。
曲崽说："它们是在等我们动。"
小落说："嗯。"
曲崽说："那我不动。"
小落说："我也不动。"
曲崽说："它们会先动吗？"
小落说："不会。"
曲崽说："那它们跟我们耗？"
小落说："它们有的是时间。"
曲崽沉默了一下，把脑袋搁在了爪子上。
它蹲在灰土上，面朝那五只暗金色的瞳孔，没有再动。
小落站在它身后，也没有再动。
灰白色的风从骸骨堆深处吹过来，卷着细密的灰土从曲崽的壳甲边缘滑过去，散了。
五只巨蜥蹲在骸骨堆后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整个荒骸大陆安静得像一面被翻过来的碗。
曲崽趴了一会儿，下巴搁在爪子上，又说了一句："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引一只过来，我打。"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你打？"
曲崽说："我打。你引一只。九阶的，别引八阶的。"
小落说："你打得过？"
曲崽说："打不过你再上。"
小落沉默了一下："哪只？"
曲崽说："最左边那只。它眼神最慢。"
小落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曲崽说："它眨眼的频率比其他的慢半拍，反应慢。"
小落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骸骨堆后面那五只巨蜥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小落停住了。那五只巨蜥也停住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五只巨蜥又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走，一个退，像在玩一种无声的推拉游戏。
小落往左边偏了半步。最左边那只巨蜥——曲崽说的那只——它的头往左边偏了一下，其他四只没有动。
小落又往左边走了两步。那只巨蜥又偏了一下头，身体微微转动，跟上了小落的方向。
其他四只还在看着曲崽。
小落继续往左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那只巨蜥从骸骨堆后面站了起来，跟着他移动。
它站起来之后曲崽看清了它的全貌——灰褐色的皮甲，四肢粗壮，脊背隆起，尾尖拖在灰土上，扫出一道浅沟。
其他四只还蹲在阴影里，看着曲崽。
小落走远了。那只巨蜥跟着他，一步一步，消失在东边的骸骨堆后面。
剩下的四只巨蜥还在看曲崽。
曲崽趴着，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曲崽。
灰白色的风又吹了一阵，卷着细密的灰土从曲崽的壳甲边缘滑过去。
过了一会儿，曲崽说了一句："你们四个不走？"
那四只巨蜥没有动。它们听不懂曲崽的话，但它们能感觉到面前这个银紫色的小东西和刚才离开那个人的气息不一样。那个人走了，这个小东西还在。
它们蹲在阴影里，看着曲崽，没有攻击，也没有离开。
曲崽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东边的骸骨堆后面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每一步都在灰土上留下闷响。
曲崽抬起头，看见一只巨蜥回来了。
是小落引走的那只。
它走回来的步伐比离开的时候慢了半拍，像是跑了一段路之后又走回来的，呼吸比之前重。
小落没有回来。
曲崽看着那只巨蜥走回骸骨堆后面，蹲回原来那只巨蜥的位置，和其他四只重新排成一排。
它蹲下之后，曲崽看见它的脖子上有一道极浅的白痕——不深，不流血，但皮甲表面被什么东西擦过，留下了一道细线。
曲崽认出了那道痕。那是小落的刀鞘边缘蹭出来的。小落没有拔刀。他只是用刀鞘边缘蹭了一下那只巨蜥的脖子，示意"你回去"。那只巨蜥回去了。小落没有杀它。
曲崽趴着，看着那只巨蜥脖子上那道极浅的白痕，又看了看它蹲回原位之后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的样子，开口说了一句："保镖。"
没有回应。小落还没有回来。
曲崽又说了一句："保镖？"
东边的骸骨堆后面传来脚步声——轻的，没有那只巨蜥那么沉，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小落从骸骨堆后面走出来，宽刃大刀插在背后，衣袍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他走回曲崽身边，低头看了它一眼："怎么了？"
曲崽说："你回来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把它放了？"
小落说："放了。"
曲崽说："你不是说引一只过来我打？"
小落说："它跑得太慢。引不过来。"
曲崽沉默了一下："那你跑得快你为什么不直接带它过来？"
小落说："它不想过来。它跑到一半就停了。"
曲崽说："那你怎么不赶它？"
小落说："赶了。它往回跑。跑得比我快。"
曲崽说："你跑不过它？"
小落说："跑不过。"
曲崽趴着，看着骸骨堆后面那五只重新蹲成一排的巨蜥，沉默了一会儿："那换一只。"
小落说："都跑得慢？"
曲崽说："换一只跑得快的。"
小落说："跑得快的不会跟你打。"
曲崽说："为什么？"
小落说："它跑得快就不会停下来，它不停下来你怎么打？"
曲崽的尾巴在灰土上拍了一下："那怎么办？"
小落说："等。"
曲崽说："等到什么时候？"
小落说："等到它们饿。"
曲崽说："它们饿了会怎么样？"
小落说："它们饿了会过来。"
曲崽说："那它们什么时候饿？"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把脑袋搁回爪子上："那你站着。我趴着。等它们饿。"
小落说："嗯。"
风又吹了一阵。五只巨蜥蹲在骸骨堆后面的阴影里，暗金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和小落的方向，一动不动。
曲崽趴着，小落站着。
荒骸大陆还是安静得像一面被翻过来的碗。
曲崽趴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又把脑袋抬起来了。
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趴累了。"
小落说："那你翻个身。"
曲崽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腹甲上方，看着灰白色的天光："这样能趴久一点。"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接话。
曲崽仰面朝天趴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说它们是不是不知道我们是什么？"
小落说："它们不知道。"
曲崽说："它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为什么要看着我们？"
小落说："它们好奇。"
曲崽说："好奇什么？"
小落说："好奇我们能不能吃。"
曲崽说："那它们什么时候能确定能不能吃？"
小落说："等我们动。"
曲崽说："我们不动。"
小落说："它们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动。"
曲崽说："那它们会一直看着？"
小落说："会。"
曲崽翻回正面，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五双暗金色的眼睛："那就让它们看着。"
它趴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趴着比它们能趴。"
小落说："嗯。"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五只巨蜥中，有一只看不下去了。
不是小落引走的那只，是右边第二只。它从骸骨堆后面站起来，步伐比其他的更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尾巴拖在灰土上，扫出一道深沟。它没有绕路，径直朝曲崽的方向走了过来。
曲崽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看着它。
小落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了刀柄上。
曲崽说："别动。让它过来。"
小落的手停住了，没有拔刀。
那只巨蜥走到距离曲崽大约五丈的位置停住了，低头看着它。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呼吸又深又重，灰白色的气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两道细线。
曲崽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四只爪子撑直，尾巴贴着地面，看着面前那头比自己大了几十倍的巨蜥。
它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饿了。"
巨蜥没有回应。它低头，张开嘴，朝曲崽咬了下去。
曲崽没有躲。它往左侧跨了半步，刚好让巨蜥的嘴从它壳甲边缘擦过去，牙齿刮过壳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曲崽的壳甲边缘出现了一道白痕，没有裂。
它绕到了巨蜥的侧面，后腿蹬地，撞在了巨蜥的后腿关节上。一声闷响，巨蜥的后腿弯了一下。
曲崽退开，又撞了第二次，同一位置。巨蜥的后腿开始打颤。
曲崽撞了第三次，巨蜥的整条后腿往下一沉，身体歪向一侧，膝盖跪在了灰土上。
曲崽从它脖颈侧面咬了进去。牙齿切入皮肉的时候，它听见了一声极短的、像被压住了的闷响从巨蜥的喉咙深处滚出来——半声嘶吼，半声喘息，然后断了。
巨蜥的脖子歪向一侧，身体慢慢倒下去，砸在灰土地上，扬起一层细密的灰土。
曲崽松开口，退后两步，蹲在原地喘气。
它低头开始啃心脏。一口，两口，三口。
啃完之后把最后一块碎肉咽下去，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等着灵力在经脉里铺开。灵力从腹部升起来，顺着经脉往上涌，填进空缺的位置，和旧有的灵力融合在一起。不算多，但确实多了。
曲崽趴着，感觉到经脉深处多了一层极淡的灰色——像是从这颗心脏里带出来的，和它自己的银紫色混在一起，不刺眼，但能感觉到。
它把那口气呼出来，呼得又长又缓。
曲崽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巨蜥，又看了一眼自己壳甲边缘那道白痕，又看了一眼爪尖上沾的血。
它说："啧。"
小落说："怎么？"
曲崽说："比外面的八阶还弱。"
小落沉默了一下："它是九阶。"
曲崽说："我知道。但它比浮旌的八阶云脊隼还弱。"
小落说："云脊隼是野生的。"
曲崽说："它也是野生的。"
小落说："云脊隼是靠自己杀出来的。它靠天赋。"
曲崽低头又看了一眼巨蜥脖颈上那个整齐的切口，说了一句："天赋也分三六九等。"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说了一句："心脏还行。肉不行。"
小落说："肉不行你吃了？"
曲崽说："我饿。"
风又吹了一阵。骸骨堆后面那四只巨蜥还蹲在阴影里看着它们。
曲崽把脑袋搁回爪子上，说了一句："还有四只。一个比一个弱。"
它停了一下："下只你引快点。我等不了那么久。"
小落说："嗯。"
曲崽趴着，爪尖还贴着灰土。那线细热还在底下轻轻跳着。曲崽感觉到了，但没有告诉小落。
风还在吹。四只巨蜥还在看着。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骸骨堆后面那四双暗金色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小落站在它身后，也没有再说话。
灰白色的风从骸骨堆深处吹过来，卷着细密的灰土从曲崽的壳甲边缘滑过去，又散了。
那四只巨蜥还蹲在阴影里看着它们。曲崽趴着，等着下一只饿。
曲崽趴了一会儿，把脑袋抬起来，转头看了小落一眼。
曲崽说："保镖，你猜它们会不会一起上？"
小落说："不会。"
曲崽说："为什么？"
小落说："它们没商量过。"
曲崽说："它们不需要商量？"
小落说："不需要。它们不熟。"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它又看了一眼骸骨堆后面那四只巨蜥，说了一句："那它们怎么决定谁先上？"
小落说："谁先饿谁先上。"
曲崽说："要是同时饿呢？"
小落说："不会同时饿。"
曲崽说："你怎么知道？"
小落说："它们的体型不一样。大的消化慢，小的消化快。"
曲崽又看了一眼那四只巨蜥——确实有大有小。
曲崽说："最小那只先饿？"
小落说："嗯。"
曲崽说："那它什么时候饿？"
小落说："快了。"
曲崽没有再问。它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最右边那只巨蜥动了。
它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曲崽。它的腹部凹陷得更明显了。
曲崽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四只爪子撑直，尾巴贴着地面。
它没等巨蜥先动。它先动了。
从站着到弹射出去用了不到半息。壳甲边缘擦过灰土表面，拖出一道浅痕。
然后它撞上了巨蜥的尾巴。
不是侧面，是尾巴——巨蜥在曲崽弹出来的同时甩了一下尾巴，正好甩在曲崽的壳甲正面。
曲崽被那一下抽得往回滑了半丈，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刮出四道浅痕，整只龟平移了半丈才停住。
它蹲在原地，尾巴贴着腹甲边缘，沉默了一会儿。
小落说："它甩尾巴了。"
曲崽说："我看见了。"
小落说："你没躲。"
曲崽说："我以为它不会甩尾巴。"
小落说："它会。"
曲崽说："现在知道了。"
它重新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灰土，又朝巨蜥冲了过去。
这一次它没有弹射，是爬过去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散步。
巨蜥低头看着它，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尾巴贴在地上，没有动。
曲崽爬到巨蜥面前，停住了，仰头看着它。巨蜥也低头看着曲崽。两只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对视。
曲崽说："你尾巴不动了？"
巨蜥没有回应。
曲崽说："那我不客气了。"
它从巨蜥面前消失了——从正面绕到侧面，没有撞关节，在巨蜥转头的一瞬间咬住了它脖颈侧面。
这一次没有多余动作，干净利落。
巨蜥的身体倒下去，砸在灰土上。
曲崽松开口，退后两步，蹲在原地喘气。
它说："它甩我。"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用尾巴甩我。"
小落说："看见了。"
曲崽说："我撞上去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能不能别说看见了。"
小落说："好。"
曲崽说："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小落说："没有。"
曲崽说："你嘴角动了。"
小落说："风刮的。"
曲崽没有再问。它低头开始啃心脏，啃完之后把最后一块碎肉咽下去，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爪子上，说了一句："下只再甩我，我就咬它尾巴。"
小落说："你咬不到。"
曲崽说："为什么？"
小落说："它尾巴比你长。"
曲崽沉默了一下："那我咬它尾巴尖。"
小落说："你够不到。"
曲崽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没有再说话。
风又吹了一阵。
那三只巨蜥还在阴影里看着它。
曲崽趴着，等着下一只饿。
风还在吹。灰土还在落。那线热还在底下跳着，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慢慢醒过来。曲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的爪尖没有离开地面。它趴着，等着。
曲崽趴着，等着下一只饿。
等了一炷香。
又等了一炷香。
那三只巨蜥还蹲在阴影里，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它，没有动。
曲崽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说了一句："它们不饿。"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们刚才还饿。"
小落说："现在不饿了。"
曲崽说："为什么？"
小落说："看见你吃了两只，它们不饿了。"
曲崽沉默了一下："那它们要饿到什么时候？"
小落说："等忘了。"
曲崽说："忘什么？"
小落说："忘掉你吃了两只。"
曲崽说："它们记性好吗？"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说："那你猜它们记性好吗？"
小落说："不好。"
曲崽说："为什么？"
小落说："它们还蹲在那里。记性好的早就跑了。"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再问。
它趴着，看着那三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它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睡哪。
灰土是凉的，地面是硬的，骸骨堆当不了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贴着他壳甲边缘钻进去。
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们晚上睡哪？"
小落说："你趴着睡。"
曲崽说："趴着睡可以，但我想有个洞。"
小落说："洞？"
曲崽说："挖一个。往地里挖。挖深一点，风就灌不进来了。"
小落说："你挖？"
曲崽说："我挖。你看着。"
曲崽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四只爪子撑直，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灰土上，停住了。
它开始暴涨。
银紫色的纹路从壳甲边缘向中央汇聚，又向四周扩散——脊背隆起，腹甲拉宽，四肢伸展，尾巴变粗。
从巴掌大小涨到半人高，从半人高涨到一人高，从一人高涨到小落胸口那么高。
灰土被它暴涨的身形推开，从爪尖两侧翻涌出去。
它没有停。
继续涨。
脊背拱起，腹甲撑开，四肢粗壮如柱，尾巴拖在身后扫出一道深沟。
几人大。
它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暴涨的身形，爪尖按在灰土上，地面被压出四个深坑。
它说："好了。"
然后它开始挖。
一爪下去，灰土被掀起来，像被犁开的田地。
另一爪跟上去，翻出来的灰土堆在坑口两侧，瞬间堆成两座小丘。
爪子在坑壁上刮过，压平松动的灰土，底面被拍实，尾巴把碎屑扫出去。
它挖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坑已经陷下去将近三丈。
它跳进坑里继续扩宽，横向推出将近两丈，深度扩到四丈多。
曲崽站在坑底，仰头往上看，灰白色的天光从坑口缩成一小块圆的亮斑。它抬头看了一会儿，转头往坑壁上看了一眼——灰色，干燥，硬实。它伸出爪子往坑壁上按了按，纹丝不动。
它往旁边又挖了一条斜道。
坑口原本是垂直的，曲崽在坑壁一侧重新开了一道缓坡入口，从灰土表面斜斜地切下去，坡度够缓，小落可以直立走进去。坡道两侧的壁面被爪尖刮过三遍，灰土被压实，表面光滑，踩上去不会塌。
坡道尽头通入主室。
主室高约三丈有余，顶部拱起成穹隆状，内壁被曲崽的爪尖反复刮过，灰土压出一层极淡的哑光，像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壁。地面平整得不像是挖出来的——曲崽用腹甲当压板拖过三遍，爪尖修过边缘，整个底面光滑得像一面铺在地上的深灰色石板。
主室朝三个方向各延伸出一条岔道。左侧岔道通往一间侧室，比主室小一半，但足够小落躺平伸直腿。右侧岔道通往后室，窄一些，但曲崽自己爬进去试过——尽头有一块隆起的高台，灰土被压实之后堆出一个半圆形的缓坡，刚好够一只巴掌大的龟趴在上面，四面合围，像一张被嵌进地底的窝。正前方那条岔道最深，走了大约五丈还没到头，曲崽爬到一半就退回来了——里面太黑，风灌不进去，安静得像一块被压实的石头。
主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曲崽留了一圈浅浅的凹槽，凹槽边缘被它用爪尖修过一圈，圆润光滑，像一只嵌在地里的浅石盘。
曲崽从坑里爬出来，蹲在坑口边缘往里头看了好一会儿。
从地面看下去，缓坡入口隐在灰土表面以下，像一道被压平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底下有东西。灰土表面没有堆积的废土——曲崽把所有挖出来的土方都摊平在周围百丈之内，薄薄铺了一层，和原本的灰土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迹。
曲崽蹲在坑口看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缩小。
从几人大缩回一人高，从一人高缩回半人高，从半人高缩回巴掌大。银紫色的壳甲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恢复成原来的轮廓。
它从缓坡入口滑下去，沿着坡道往下爬。
坡道比它想的要长——斜着切下去将近两丈，才进入主室。主室比从外面看更大，穹隆形的顶壁在灰白色的天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哑光，四面开阔，岔道在暗处延伸，看不见尽头。
曲崽在入口处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主室，然后爬到底部那圈浅石盘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贴在腹甲边缘，仰头喊了一声："保镖，你下来。"
小落没有动。
曲崽说："你站一天了，下来坐坐。"
小落沉默了一下，从缓坡入口走下来。
他走到主室底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圈顶壁，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岔道口，没有说话。
他靠着左侧岔道口的壁面坐下来，把宽刃大刀从背后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衣袍上沾了一层灰土，没有拍。
洞内比外面暗，灰土的气息在封闭空间里聚拢——干燥的、被晒过的味道。风灌不进来，声音也被坑壁吸收了。
曲崽趴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暖和。"
小落没有接话。
小落站起来，把宽刃大刀插回背后，从缓坡入口爬出去。
曲崽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小落从缓坡入口走下来，手里拎着一截后腿，灰褐色的，皮甲被剥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他把肉搁在主室中央那圈浅石盘旁边的地面上，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匕首。
刀柄被磨得发亮，刃面不宽，比他的手掌略短，刀尖微微上翘——不是杀敌用的，是切肉用的。
曲崽认识那把匕首。跟了小落很久了。
小落直接把肉切成薄片，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倒出几撮盐和干香料，洒在肉片上。又从火堆边缘丢了几片干枯的灵植叶子。
他用刀尖串起肉片，在火焰上方缓慢翻动。
曲崽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看了一会儿，说："你饿了吧。"
小落说："不饿。"
曲崽说："那你弄这么复杂干什么？切片、撒盐、放香料。你储物袋里有干粮有灵果有肉干。"
小落把肉片翻了个面，手没停，眼睛看着火焰，过了几息才开口："你爱吃烤肉。"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那片肉。边缘微焦，油脂还在往下滴。
它没有说话，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走到小落膝盖旁边，把脑袋往他腿上拱了一下。巴掌大的银紫色小龟，鼻尖蹭着小落的衣袍，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小落低头看着它，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掌心贴上它的壳甲边缘，手指停在纹路凹陷的位置。
曲崽说："你都多久没烤过了。"
小落说："很久了。"
曲崽说："你非得烤。"
小落说："嗯。"
他把第二片肉从刀尖上取下来，吹了吹，递给它。
曲崽咬住第二片，嚼着嚼着，脑袋又往小落怀里拱了一下，鼻尖抵着小落的脖颈，没有再退开。
小落低头看着它，单手拢住它，掌心贴着它的背甲，拇指顺着壳甲弧线蹭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家小少爷，还和从前一样呢。"
曲崽没有接话。它的脑袋埋在小落的脖颈旁边。
过了一会儿，声音从衣袍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奶声奶气的："保镖，我好累。"
小落的手停在它背甲上，手指僵住了。
曲崽说："真的。又不能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我一直在扮演五个孩子的爹。扮演那个什么都扛得住的顶梁柱。可是我好累。"
小落的掌心贴着它的壳甲边缘，顺着纹路的弧度慢慢滑下来，落在它后颈的位置——龟最软的地方，壳甲和脑袋之间的那道缝隙。拇指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他低头，鼻尖蹭了一下曲崽的颅顶，说了一句："在这里，你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少爷。不用演。"
曲崽没有再说话。它的脑袋往小落的脖颈里又埋了一寸。
小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颈侧皮肤洇开了——暖的，湿的，顺着衣袍领口渗进去，慢慢变凉。
他的手臂拢过来，把巴掌大的小龟整个包进怀里。掌心贴着它的背甲，手指拢住它的腹甲边缘，拇指还停在后颈那道缝隙上。
另一只手还捏着刀尖，火堆上的第三片肉还在烤着。
小落把第三片肉翻了个面，低头说了一句："先歇会儿。那些事放一放。"
曲崽没有应声。呼吸贴着他的颈侧，又轻又短。
火焰烧着。油脂还在滴。小落一手拢着曲崽，一手转着刀尖，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