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靖神社的樱花从未真正开过,也从未真正凋谢过。
那些粉白的瓣子悬在枝头,像停尸房里蒙在死者脸上的薄纸,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上长出的肉芽。
每年都有参拜的人潮从鸟居下涌过,木屐敲击石面的脆响连成一片,恍若无数细小的骨节在鼓掌。那些骨节发白,发脆,像被硫酸浸泡过又晒干的指骨,每一根都曾经属于某个在战场上被遗忘的士兵。他们低头、合掌、投币、拍掌,两个掌印拍在一起的声音,在神社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像某种契约的暗号。
没有人知道,在那朱漆剥落的殿宇深处,在那块写着“英灵”的牌匾背后,蜷缩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
有时它像一团被海水泡烂的海图,经纬线般的青筋在灰黑色皮下游走,那些青筋时而鼓起,时而塌陷,像有什么活物在皮下蠕动;有时它是一具穿着大将礼服的骷髅,肩章上的金线早已锈成猩红,如同干涸的血痂,那些血痂还在缓慢地渗出什么——不是血,是一种更粘稠的、黑色的、带着腐臭的液体,顺着骨骼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神殿的地板上,又立刻被阴影吸走。
最经常的,它是一滩影子,一滩从地狱门槛上被硬生生拽回来的、粘稠的影。那影子会呼吸,会颤抖,会在参拜者击掌的瞬间猛地膨胀,像一只巨大的肺吸满了空气,然后又缓缓收缩,发出一声无人能听见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它,曾经是个人吗?
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够完全回答。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8月15日,当参拜的人潮几乎漫过森严的鸟居时,那东西会变得格外活跃。
它在阴影里翻身,在杉木深处伸展它多足的身躯,等待那些涌来的气运,那些滚烫的、不带悔意的、用“英灵”之名包装好的献祭。鸟居下的石板上挤满了黑色的影子,那些影子一个挨着一个,像一群没有面孔的蚂蚁涌向蜜糖。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辛辣和参拜者身上汗水与布料的气息,所有这些气息混在一起,被那东西一丝不漏地吸进阴影深处。
这一切,可以从一个叫永夜修身的人说起。
永夜修身,高知县士族永夜春吉的第四子,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第二十八期的优等生,哈佛的留学生,海军大将,元帅,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海军军令部总长。这些头衔堆叠在一起,是一座用骨头搭建的塔,而塔的底座,埋在一九三二年闸北的废墟下面。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的月光被弄脏了。
柳条湖的爆炸声在夜晚十点二十分准时响起,关东军自行炸毁南满铁路的一段,然后嫁祸给中国军队。这剧本粗糙得连编剧都不好意思署名,但足够用了。第二天,《东奇瓯日日新闻》的头条刊出“柳条湖事件”,诬称“奉军炸毁铁路”,全盘采信东倭军方说辞,迅速转向支持侵略,呼吁“对满强硬”。
报纸的油墨还没干透,关东军的皮靴已经踏进了北大营。
在东奇瓯,永夜修身放下手中的清酒,读着报纸。酒是温到五十五度的,恰如女人的体温,这是他的习惯。他没有皱眉,没有质疑,只是在读到某个段落时微微颔首,像在观摩一场茶道的注水仪式。壶嘴倾斜,水流划出一道均匀的弧线,落在茶末上,泛起细密的泡沫。那些泡沫一个一个破裂,发出极其微小的声响,像远处的炮声。
剧本总要起起伏伏,柳条湖只是序章,真正的高潮需要另择舞台。
永夜修身的目光越过报纸,投向上海的方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猎食者在嗅到血腥味时,面部肌肉的本能抽搐。玻璃窗只映出他扭曲的倒影,若是能映出他的面容,哪怕看不清楚现在的神情,也能叫人看到额角浮现出的暗红斑纹,那是魑的胎记,在军国主义的温床里悄然滋长的魔种之一。
一九三二年一月,永夜修身手里的《东奇瓯日日新闻》与《大饭每日新闻》正在联合发行战地画报,关注上海的反东倭运动、东倭侨集会、以及那个即将发生的导火索——“东倭僧事件”。报纸上的文字密集而整齐,像一排排列队的士兵,每一个字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