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汀兰满月酒,韦秦州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先去厨房蒸上了一锅红鸡蛋,按港城习俗,满月酒要派红鸡蛋给亲戚邻居,每份六个,装在红色塑料袋里,袋口用金线扎紧。
他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煮鸡蛋,煮了将近两百个,灶台上的大锅换了三回水,整个厨房弥漫着煮鸡蛋特有的淡淡硫磺味。
周琬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给韦汀兰换衣服,一件淡粉色的小旗袍,领口绣着一朵极小的梅花,是计鸢从樟木箱底翻出来的老料子,找裁缝做的。
她穿好衣服趴在妈妈怀里半眯着眼睛打盹,完全不管周围的大人们在忙什么。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韦秦州和周琬的爸妈这几天一直都住在槭城,周琬从月子中心回家之后怕打扰孕妇休息就住进了酒店。
估摸着要满月了,他爸特地开车回了港城一趟,回来拎着两个大编织袋,都是给周琬补身子的海产品。
裴砚之骑着自行车从婚房过来,车后座驮着一大袋子菜,是韦秦州前一天晚上就写好的。
周母天没亮就起来发面,说要亲手蒸一笼发糕,发糕蒸得越大,孩子将来福气越旺。
周父则在院子里帮忙搬桌椅,把石桌擦得能反光,又把廊下的花盆挪开腾出空地,好让邻居们来了有地方站。
满月酒没有大办,这是计鸢的主意,孩子太小,不宜大操大办,韦秦州点头同意,周琬同样表示不想人太多。
但不大办归不大办,该来的人都来了,韦秦州请了一波厨子掌勺,自己在后面当后勤,偶尔跑个腿,缺什么少什么就立刻去买。
院子和正厅里摆了几张圆桌,铺着大红色的一次性桌布,桌上已经摆了一些干货、蒸好的发糕、还有几道凉菜,厨房里油声混着外面铁锅的炖汤声。
计鸢从一早就拿了个铲子开挖,一点点绕开老槐树发达的根系,最终挖出来一坛陈年花雕,这坛花雕是董袁仲当年埋下的,一共埋了两坛,计鸢拜师那年挖出来喝了一坛,剩下这一坛说是等着计鸢结婚喝,可惜物是人非,这些年一直没舍得动。
“先生,咱家还有这好东西?”韦秦州蹲在他身后,看着计鸢小心翼翼的将坛子搬上来,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那些思念就像老槐树的根系一样,缠缠绕绕,绕着的不只是一坛花雕,更是一个人的心。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宴席快结束时他抱着韦汀兰在院子里挨个给长辈敬茶。
计鸢坐在正厅那一桌,看到韦秦州过来伸手把韦汀兰接到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她小小的鼻尖和翘翘的睫毛,淡淡瞥了一眼韦秦州,意味深长——这孩子将来脾气要是像你,你就完了。
从那以后韦秦州正式成了女儿奴。
宾客散尽,收拾好一屋子的垃圾,然后他把院门关上,坐在藤椅上抱着韦汀兰给她拍奶嗝。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小脸埋在爸爸的颈窝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把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上,感觉那颗小得不可思议的心脏贴着自己的胸膛跳动,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成就——硕博毕业、评教授、当系主任、当副院长、带徒弟——加起来都不如怀里这团热乎乎的小东西让他满足。
韦汀兰三个月大的时候,韦秦州已经能单手抱娃批作业了,但也只抱一会,小姑娘太小,小到韦秦州怕一个没抱好伤到他。
他左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让她趴在自己肩窝里,右手拿红笔在学生的论文上圈圈改改。
偶尔低头闻一闻她头顶那股特有的奶香混着爽身粉的味道,然后继续批作业。
“你这是把女儿当成了人形挂件。”周琬笑道。
“这是培养学术氛围,让她从小耳濡目染。”
六个月大的时候,韦汀兰学会了翻身,两条小腿一蹬,像一只翻壳的小乌龟一样从仰卧翻成俯卧,然后抬起圆圆的脑袋四处张望,眼睛又黑又亮,跟她爸一模一样。
韦秦州激动的连拍了十几条视频,那一个月他的朋友圈发的比什么时候都勤。
一岁的时候,韦汀兰在老宅院子里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韦秦州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草莓熊:“宝宝过来,来爸爸这里。”
她扶着石凳的边缘站了好一会,然后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左脚落地,右脚跟上,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自己稳住了。
然后迈出更多步,最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仰起头看着他,咯咯地笑起来。
韦秦州抱起女儿,把草莓熊塞进他怀里,在夕阳底下站了很久。
一岁半的时候,韦汀兰已经能满院子追着元宝跑了。
她继承了韦秦州的身高基因,比同龄孩子高出小半个头,两条小腿跑起来飞快,但平衡能力还没跟上速度,经常跑着跑着就摔一跤。
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追不上就站在原地仰着头喊:“鸟鸟…鸟鸟…。”
元宝显然把这个会跑会叫的小东西当成了某种需要被监管的新物种,每次她追不上的时候它都会转头飞回来落在她肩膀上,叫一声“祖宗”,元宝也已是一只老鸟了,近些年的运动量大不如从前,所以它将精力转到了别的地方——学新词。
除了“祖宗”和“砚之蠢”之外,又新学会了“宝宝”“尿布”“别咬”和“那是爷爷的”。
最后这句话是出自计鸢之口,韦汀兰有一次爬进书房试图把楠木盒子里的板子拿出来当积木玩,计鸢把戒尺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放回盒子里,然后指着盒子对她说:“那是爷爷的。”
元宝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学了去,从此每次有人靠近楠木盒子,它就会叫:“那是爷爷的!”
两岁的时候,韦汀兰进入了语言爆发期。
她每天说的话比元宝还多,而且用词极其精准,显然是遗传了周琬的语言学基因。
裴砚之每次来老宅都会被这个小妹妹拉着讲绘本,一本接一本,讲到他嗓子哑了她还不肯放他走。
有一次他实在讲不动了,躺在沙发上装死,她便爬到他胸口上坐着,拿绘本拍他的脸:“哥哥讲。”
裴砚之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这个坐在自己身上还不到他三分之一体重的小东西,心里想的是——师父当年收他入门的时候没告诉他,当徒弟还要兼职当人肉坐垫。
计鸢对这个孙女的疼爱,是从她出生第一天就开始了的。
最开始是变着花样的给她买各种东西,小物件、衣服,把她打扮成瓷娃娃,在学校下课时还顺路去韦秦州的办公室抢人。
韦汀兰对此的回应是——每天早上拿出她宝贵的半小时看计鸢和韦秦州打太极。
韦汀兰的作息极其的规律,典型的起的早睡的也早,一天下来能睡两三觉。
计鸢打完一套拳收势时,她会拍着小手说:“爷爷好棒。”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每次听到韦秦州都不乐意。
“汀兰跟爸爸学——爸—爸—好—棒——。”
韦汀兰张开手跟计鸢要抱抱。
“老婆!我也要抱抱!!”韦秦州一脸悲伤的进屋找他老婆。
周琬看着迎面走过来的韦秦州和他身后跟着的计鸢时什么都明白了,抱着哄他的同时不忘补刀:“爸在汀兰面前笑的次数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多。”
韦秦州十分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德行:“那是因为她还没开始皮。”
计鸢说:“教不严,父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