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急诊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走廊墙壁上投下惨白的光晕。
苏晚晴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她靠在ICU门外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监护仪的滴答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旁边坐着小吴。他低着头,眼睛红肿,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苏姐,”他哑着嗓子开口,“林哥他……真的会醒吗?”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想起昨天夜里,医生走出来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脑损伤比预期轻。这个说法本身就透着诡异——一个七窍流血倒下的人,怎么可能“比预期轻”?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死。
或者,想让他活着承受更多。
她打了个寒颤,把手机握得更紧。
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停了。
苏晚晴弹簧一样跳起来,冲向ICU大门。还没等她伸手,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脸色古怪:“病人家属?病人醒了。”
醒了。
这两个字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开。她几乎是跑着冲进病房的。
病床上,林远睁着眼睛。
三个月没见,他瘦得颧骨凸出,面色蜡黄,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半条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昏迷后的涣散,而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带着寒意的清醒。
“你……”苏晚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你真的醒了……”
她扑到病床边,抓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架,指尖冰凉,但有力地回握了她一下。
“别哭。”林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的视线扫过病房,在那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秒。那两个人正站在墙角交换眼神,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医生,”林远开口,目光转向主治医生,“按照病例,我不应该这么快醒来吧?”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刻表情尴尬:“这个……确实有些意外。林先生的身体恢复能力……超乎预期。”
“超乎预期?”林远冷笑一声,那笑声让病房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是有人不想让我醒得太快,还是有人不想让我死?”
医生后退了一步,不敢接话。
那两个黑西装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恭敬地低下头:“林先生,既然您醒了,我们回去也好交差了。赵总说……”
“赵鹏让你们来的?”林远打断他。
“赵总说,您醒了是好事。他想见您一面,聊聊接下来的合作。”
“合作?”林远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去告诉他。游戏继续。但是这一次,规则我定。”
两个男人脸色变了。其中一个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拉住了。两人最后看了林远一眼,快步离开了病房。
主治医生也找了个借口溜走了。病房门关上的时候,苏晚晴终于忍不住,所有的情绪都涌上来:“这三个月……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会不会醒不过来……”
“我知道。”林远握住她的手,力道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对不起。”
苏晚晴愣住了。这不是她认识的林远。认识他五年,从来没听过他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直播间里,他永远笑着,永远说着漂亮话,永远不会暴露真实的情绪。
“你……”她想问,你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林远的眼眶红了。
“这五年,”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在演。演一个永远积极、永远阳光的主播。演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德行。我焦虑,我失眠,我害怕被忘记,害怕掉粉,害怕有一天没人再看我的直播……”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我更害怕的是……这五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以为我在做直播,其实我只是在满足别人的期待。那些弹幕,那些打赏,那些‘林哥加油’……全都是假的。包括我自己。”
苏晚晴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林远说这些。
“所以,”林远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这次醒来,我想明白了。我不要再演了。我想做回我自己。哪怕这个自己没那么讨喜,哪怕会掉粉、会被人骂……我也认了。”
“你……”苏晚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林远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再是直播间里那种训练有素的、职业化的笑,而是带着一点疲惫、一点释然,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先睡吧。”她说,“你刚醒,身体还虚弱。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林远点点头,任由她帮自己躺下。闭上眼睛之前,他轻声说了一句:“这觉睡得真久……久到像过了一辈子。”
苏晚晴帮他掖好被子,看着他入睡。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停止的微弱气息。
三天后,林远已经能坐起来了,也能吃一些流食。苏晚晴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熬粥、炖汤,自己却瘦得只剩八十多斤。
但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起初是第二天早上,她去给林远买早餐,回来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看到他正对着窗户说话。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什么人争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她推开门的瞬间,林远立刻停止了说话,转过头来,表情恢复正常:“你回来了。”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她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
“没有啊,”林远笑了笑,“可能是我睡太久,出现幻觉了吧。”
苏晚晴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从那天起,林远经常会对着空气发呆,有时候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话。她问过医生,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反应,需要时间恢复。
真的是这样吗?
第五天下午,林远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条短信,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苏晚晴问。
林远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欢迎回来。”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这……是谁发的?”
林远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条短信,眼神复杂难辨。半分钟后,他轻声说:“看来有些人,不希望我安静地活着。”
“谁?”
“一个……老朋友。”他把手机放下,望向窗外,“或者说,一个老对手。”
苏晚晴还想再问,但林远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再谈。她只能把疑问咽回肚子里,起身去给他倒水。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重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计数。
窗外,天色渐暗。一群鸟从医院上空飞过,影子投在玻璃窗上,转瞬即逝。林远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欢迎回来”的人,到底是谁?
而醒来的这个林远,还是原来那个林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