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被盛夏的风掀起簌簌轻响，细碎的光斑落在草地上，明明是燥热的午后，树荫下却拢着一片清冷的静。
苏晚楹垂着眼，指尖抵着书页，低声背诵着冗长的知识点，专注力高度集中，彻底隔绝了周遭球场的喧闹与人声。
直到一道绵长的阴影缓缓覆落下来，精准笼罩住她周身的方寸天地，挡住了落在纸
苏晚楹的背诵声骤然停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指尖微微一顿，心底了然。
整个圣榆中学，能这样悄无声息靠近、自带这般压迫感的人，除了陆时砚，再无其二。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没有波澜，没有悸动，只有一丝被打扰的浅淡不耐。
她刻意躲开所有可能和他相遇的场合，避开他的视线，疏远他的距离，可这人，偏偏执拗得近乎偏执，一次次跨越距离凑上来，不肯给她半分清净。
苏晚楹终究还是抬了眸。
少女的眼神干净澄澈，像一汪无波的清泉，落在身前少年身上，疏离又礼貌，没有半分旧情涟漪，纯粹是被打扰后的平静审视。
陆时砚就站在她面前半步开外，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刚结束球场奔跑的他，额前碎发微微濡湿，薄汗浸透领口，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沉得吓人，盛满了连日来的落空、执拗与悔意，死死锁在她脸上，寸寸不肯挪开。
“你有事？”苏晚楹先开口，语气平淡，公式化的客气，生疏得像对待普通同班同学。
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客气，最是伤人。
从前的苏晚楹，对他永远热烈、柔软、带着藏不住的依赖与偏爱，会眉眼弯弯唤他时砚哥哥，会小心翼翼迁就他所有情绪。
如今只剩一句冷冰冰的你有事。
陆时砚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带着运动过后的微哑，比平日低沉温和许多，少了几分天之骄子的傲慢，多了几分笨拙的认真：“聊聊。”
又是这两个字。
苏晚楹微微蹙眉，干脆利落地摇头，没有丝毫犹豫：“没什么好聊的。”
她说完，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本上，打算直接无视身前的人，继续背书。
逃避无用，拉扯更无用，最好的放下，就是彻底不回应、不纠缠。
可这一次，陆时砚没有再被她的冷淡击退。
以往的他，骄傲自持，被拒绝一次便会转身离开，绝不自讨没趣。可短短一天的落空与煎熬，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高高在上。
他不想再体面了。
体面换不回满眼是他的小姑娘，体面填不满心底空荡荡的缺口，体面治愈不了他迟来千万分的后悔。
陆时砚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她的书页，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了她所有继续阅读的动作，不让她逃避半分。
阴影彻底笼罩住她，少年清冷的气息轻轻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从前她贪恋了无数年的气息，如今却只让她觉得束缚。
“苏晚楹。”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语气却半点不强势，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忐忑，眼底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认真，“我一定要和你聊。”
坚定、执拗，带着不容拒绝的执着。
苏晚楹彻底停下动作，再次抬眸，眼底染上一丝浅淡的冷意：“陆时砚，我上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过去的事翻篇了。你没必要这样，纠缠没有意义。”
“对你没意义，对我有。”陆时砚立刻接话，语速极快，像是怕慢一秒，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对你是翻篇，对我不是。”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碎光摇曳，衬得他眼底的情绪格外真切滚烫。
“我以前不好，我冷漠、迟钝、不懂珍惜。”
天之骄子的骄傲，在这一刻被他亲手碾碎，坦然剖白自己所有的过错，“我把你的喜欢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追随当成多余打扰，我忽视了你十几年的真心，让你受了无数委屈。”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自己所有的不堪与亏欠。
从前的他，从不认错，从不低头，旁人追捧他、敬畏他，他永远高高在上，从容自持。可面对苏晚楹，他只剩满心愧疚与悔意。
苏晚楹静静看着他，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动容。
她见过他最冷漠的样子，见过他当众碾碎原主尊严的样子，见过他对旁人温和、唯独对她疏离的样子。如今这点迟来的道歉，太过轻飘飘，也太晚了。
“所以呢？”她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如水，“你认错，然后呢？”
“然后……”陆时砚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无措，随即又涌上浓烈的坚定，“我改。”
“我以后不冷漠了，我不忽视你，我好好对你。”
少年的承诺笨拙又直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纯粹的心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许诺于人。
可苏晚楹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释然的笑意：“陆时砚，太晚了。”
“我不需要你改了，也不需要你好好对我。”
“以前我拼尽全力想靠近你，想等你回头，想等你一点点温柔，我等了十几年，没等到。现在我不等了，我不需要了。”
她字字清晰，句句坦荡，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却比任何狠话都伤人。
因为不爱，所以不痛，所以不在乎，所以你的弥补、你的改变，我通通不需要。
陆时砚的指尖骤然收紧，按住书页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指节泛白，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点光亮，瞬间被她的话语碾碎，沉入无边的暗沉。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的生气、她的冷战，而是她这般彻底的释怀与漠然。
生气代表还在意，冷战代表还没放下，可这般云淡风轻的原谅与翻篇，代表着她彻底将他剔除在了未来之外。
“不能不需要。”
陆时砚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固执，眼底是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认真，“苏晚楹，以前是你追我，现在换我追你。”
“你可以慢慢来，你可以不原谅我，你可以继续冷淡我，但你不能直接把我推开。”
十几年的羁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斩断的。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偏爱，更在失去后幡然醒悟，早已对她情根深种。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彻底远去，从此和自己山水不相逢。
苏晚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失笑。
果然，少年人的占有欲永远大于真心。
他不是非她不可，只是非那个满眼是他、唯独偏爱他的苏晚楹不可。
可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围着他打转的小姑娘了。
“陆时砚，别这样。”苏晚楹抬眸看他，眼神真诚又清醒，“不值得，也没必要。你值得更好的人，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们本来就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我说了算。”
陆时砚直接打断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强势，褪去了所有笨拙的试探，只剩笃定的执拗，“我觉得合适，就够了。”
“以前是我不珍惜，是我错，你可以罚我，可以怪我，但别彻底推开我。”
他俯身的弧度更低，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少年漆黑的眼眸直直映着她的眉眼，盛满了滚烫的执念，清晰又热烈。
“我不放手，苏晚楹。”
短短五个字，落地有声，执拗又深情，撞碎了树荫下所有的平静。
苏晚楹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浓烈情绪，心头微滞。
她忽然明白，温和的回避、冷淡的疏离，根本对付不了如今偏执上头的陆时砚。
他高傲、固执、从不认输，一旦认定的事，便会全力以赴。从前不屑于她，如今执念于她，便会不顾一切靠近。
既然软态度没用，那她便只能彻底强硬。
苏晚楹抬手，轻轻覆在他按住书页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柔软，陆时砚的心脏骤然一跳，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可下一秒，她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将他的手从书页上推开，动作平静、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陆时砚。”
她缓缓起身，站直身体，平视着他，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字字清晰，斩钉截铁。
“你放不放手，是你的事。”
“但我走不走，是我的事。”
话音落下，她合上书本，抱在怀里，侧身绕过他挺拔的身影，一步、两步，稳步向前走去。
背影挺直、洒脱，没有丝毫留恋，彻底将那个执拗的少年，留在了原地。
风吹起她的校服裙摆，拂动她柔软的长发，少女步履从容，奔赴着属于自己的前路，再也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回头。
陆时砚僵在梧桐树下，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掌心空空，心底也空空荡荡。
他抬眸，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最终沉淀为无边无际的暗沉与偏执。
不远处的球场、看台，无数道目光悄悄落在这边，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极致的拉扯。
天之骄子低头认错、偏执挽留，昔日卑微的小青梅，如今潇洒转身、绝不回头。
风向，真的彻底变了。
陆时砚缓缓站直身体，目光牢牢黏在那道背影上，喉间低沉溢出一声极轻的哑笑，带着无奈、带着酸涩，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好。”
“你走你的路。”
“那我就一步一步，追着你走。”
从前你追我千万里，从今往后，我赴你每一场山海。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你心已走远，我也等，我也追，我也绝不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