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暖黄色的方格。赵淑芬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伸手一模,凉的,老周起来了。
她坐起身,透过窗户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像是被谁重新涂过了颜色,玉兰花白得晃眼,海棠花开得热闹,榆叶梅粉嘟嘟地挤在一起,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甜味。她愣了一下神,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为要不要和老周在一起而纠结。现在想想,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咔嚓。”
她拿起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头发花白,眼角有细纹,但她笑了。那笑容是暖的,是真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旁边,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老周在做早餐,粥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这个家有了声音,有了人气,不再是八年前那种安安静静、等门都没人应的日子。
赵淑芬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拍的那朵莲花。照片里的莲花已经败了,花瓣蔫头蔫脑地垂着,可她还留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莲花每年都会开,今年谢了明年再来。人也是一样的,不管到什么岁数,都会有新的花期。
她赵淑芬六十二岁才开出的花,比年轻时开的更扎实、更明白。
“老婆,吃早餐了。”
老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放在餐桌上。他身上系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拉着布鞋,整个人冒着热气。
窗外,阳光正好,花开得正艳。赵淑芬看向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是有人给你盛粥,有人陪你说话,有人让你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老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辈子值了。”
“啥?”老周没听清,凑过来。
赵淑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不是因为我有多少钱,也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本事,是因为……”
她顿了顿,想找个合适的词。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大白话最实在。
“是因为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活。有人爱,有人陪,有事做,有期待。这就是最好的人生。”
老周把她拉到身边坐着,“先吃饭,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听话地坐下来,看着他把粥端到面前,热气腾腾的。老周坐在她对面,手里剥着鸡蛋,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明远早上打电话来了。”老周把鸡蛋放在她碗里,“说周末想回来吃饭。”
赵淑芬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自从一个多月前那场激烈的争吵后,明远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过她了。母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可有些坎一旦迈过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怎么说?”赵淑芬的声音有点哑。
“就说想回来看看你。”老周握住她的手,“他是的儿子,你是他妈,血缘关系在那摆着呢。”
赵淑芬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她想起明远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都会先喊一声“妈,我回来了”,那声音清脆得像春天的风。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声呼唤变成了奢望呢?
“行。”她轻轻说,“让他回来吧。”
吃完饭,老周主动收拾碗筷,赵淑芬想抢,他不让。“你去坐着,我来。”
她就没跟他争。走到客厅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个小花园,此时正是初夏,花开得正好。月季、栀子、太阳花,红的白的黄的,摆了一大片。
手机响了,是赵明月发来的微信消息。“妈,我给你寄了点东西,是朋友推荐的养生保健品,你记得查收。”
赵淑芬看着屏幕,心里一暖。这个女儿嘴硬心软,虽然上次为了房子的事闹得不太愉快,但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血浓于水。
“好,妈知道了。”她回复,还加了个笑脸表情。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的光在墙上划出一道弧线,又很快消失了。赵淑芬看着这幅画面,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都是为了别人——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老周,”她提高声音,“你上次说那个贵州旅行,咱们什么时候去?”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老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洗碗布。“你想什么时候?”
“秋天吧。”她说,“天气凉快了,出去走走也舒服。”
老周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行,听你的。上次你说想看黄果树瀑布,我还记着呢。”
赵淑芬笑了。上次去云南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那么好看。以前她总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哪也去不了,现在看来,什么年纪都不晚。
“我还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呢。”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期待。
“明年带你去。”老周说得很认真,“咱们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门铃响了。赵淑芬起身去开门,是林秀英来找她去跳舞。
“淑芬,走啊,今天太阳好,咱们去小花园跳一会儿。”
赵淑芬回屋换了身衣服,是老周上次给她买的运动服,穿上显得精神多了。林秀英在门口等她,看到她的样子不由得眼前一亮。
“哎呀,你最近气色越来越好看了。”
“贫嘴。”赵淑芬笑着推了她一下,两个人下了楼。
小花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老太太,大家跟着音乐节拍跳着,动作虽然不如年轻人利落,但每个人都笑眯眯的。赵淑芬站在队伍里,伸伸手踢踢腿,感觉全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跳完一轮,她站在花坛边休息,看着满园子的春色,心里满满的。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消息:“老婆,早点回来,别累着。”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个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嘴笨,现在反而越来越会疼人了。
傍晚时分,赵淑芬买了菜回家,推开门就闻见一股香味。老周在厨房里忙活着,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都是她爱吃的。
“你还会做饭了?”赵淑芬有点意外。
“学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周把围裙系好,“你先去坐着,马上就好。”
赵淑芬没坐下,而是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老周的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暖色。赵淑芬想,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啊——不是没有烦恼,而是学会面对烦恼;不是没有困难,而是学会解决困难;不是没有遗憾,而是学会放下遗憾。
“老婆,”老周转过身,轻轻推开她,“去坐着吧,油烟大,别呛着你。”
她听话地走出去,在餐桌前坐下。老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红烧肉,这是她的拿手菜,老周学了很久才学会的。
吃饭的时候,老周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尝尝味道怎么样?”
赵淑芬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不错,比我做的好吃。”
“那是,我是谁。”老周得意地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报哪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赵淑芬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但偶尔也会插几句嘴发表一下看法。老周就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认同。
“明远说明天要带孩子回来。”赵淑芬突然说。
老周转过头看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他是我的儿子,不管以前怎么样,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说了,他都四十岁了,有自己的家要顾,我能要求他什么呢?”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带着老年人的粗糙,却让她觉得安心。
窗外,春风吹过,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赵淑芬靠在老周肩膀上,看着电视里的人物笑着闹着,心里忽然特别平静。她想,这就是最好的日子吧。有人爱你,有人陪你,有事做,有期待。不管以前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现在都值了。
窗外的月光渐渐亮起来,把房间照得一片银白。赵淑芬闭上眼睛,感觉从来没有这样踏实过。她想,人这一辈子啊,什么荣华富贵都是虚的,只有身边这个人,这份陪伴,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