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一条线。赵淑芬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老周也没睡着。
“咋还不睡?”她轻声问。
“睡不着。”老周的声音有些哑,“白天睡多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清醒得很。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教老周做饭,两个人一起吃饭,老周说那句“老婆,我向你保证”时的表情,还在她眼前晃。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的光在墙上划出一道弧线,又很快消失了。
“老周,”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啥话?”老周转过身,月光下她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
“就是……遇到我是你最幸运的事那句。”
老周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老婆,这还能有假?”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我活到六十五岁,走过的路比你想的多。什么人该珍惜,什么事该放下,我心里清楚。”
赵淑芬没说话。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头枕在他肩膀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这个习惯动作,是老赵走那年落下的。那时候她总是一个人躺着,睡不着,就反复攥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现在换成老周在旁边,这个动作倒成了过去和现在的连接点。
“淑芬,”老周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说实话,跟我在一起,你后悔过没有?”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老周会问这个。
“后悔啥?”她反问。
“后悔嫁给我啊。你说你前半辈子为儿女活,后半辈子又找了我这么个糟老头子……”
“打住。”赵淑芬打断他,“啥糟老头子,你比我还小三岁呢。”
“那也老了。”老周叹口气,“要是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赵淑芬没立刻回答。她想起年轻的时候,22岁嫁给老赵,三十年没过过几天松快日子。老赵走了八年,她一个人熬过来了。后来遇见老周,起初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隔壁楼传来一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了。夜色像一块柔软的布,把整个小区都包裹起来。
“咋不回答?”老周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有点着急。
“你先说,”赵淑芬故意的,“要有下辈子,你还找我吗?”
老周想了想:“找,咋不找。”
“这么快就决定了?不考虑考虑?”
“考虑啥?”老周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这辈子都找对了,下辈子还能错?”
赵淑芬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咋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呢?”
“跟你学的。”老周也笑,“名师出高徒嘛。”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月光还是那样细细的一条,在地板上晃着。楼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边渗进来,把房间染成淡淡的橙黄色。
“老周,”赵淑芬的声音低了下去,“跟你说个事。”
“啥?”
“你那个老房子……咱啥时候去看看?”
老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赵淑芬感觉得到。
“那个……”老周犹豫了一下,“你想啥时候去?”
“我随便。主要是一直没说去看看,里面不是还有嫂子的一些东西吗?总得收拾。”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淑芬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老婆,其实我一直没敢跟你说,那里头的东西,我十年没动过了。我怕……”
“怕啥?”
“怕看见她的东西,心里难受。”老周的声音哑得更厉害了,“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放下了。可是上次你说想去看,我就开始害怕。”
赵淑芬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粗糙,手指关节突出,那是年轻时常年按快门落下的毛病。
“那就不去了。”她说,“啥时候想去再说。”
“不行,”老周却摇头,“一直拖着算啥?下周吧,下周我带你一起去。早点收拾利索了,咱们也踏实。”
“行,都听你的。”
她想起第一次去老周家的情形。那时候两人刚确定关系不久,老周带她去他那间住了十年的老房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摆满了花,窗台上放着他以前拍的照片。墙上有一张全家福,他老婆在左边,儿子在右边,他站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当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看了一眼。现在想起来,那张照片应该还在墙上吧。
“老婆,”老周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我向你保证,以后的日子,我一定好好对你。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后悔嫁给我。”
赵淑芬没说话。她往他肩膀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暗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手始终握着,没松开。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