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的时候，赵淑芬正在阳台收衣服。她把最后一件灰蓝色对襟衫搭在手臂上，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偏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正微笑着看她。
“请问您是？”
“赵老师，”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是李强啊，您记得吗？九零届的。”
赵淑芬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这张脸。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熟悉，但又说不上来。这些年来找过她的学生也有几个，但大多变了模样。
“强子？”她试着叫了一声。
“对，是我！”李强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赵老师，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赵淑芬赶紧让开门口，“快进来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表姐住隔壁楼，上次聊天说起来，才知道您住这儿。”李强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回头打量着房间，“老师，您气色真好，比上学那会儿还精神。”
“你这孩子，就会哄老师开心，”赵淑芬给他倒水，“坐坐坐，别站着。”
李强接过水杯，却没有坐。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老照片——那是三十年前的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赵淑芬坐在前排正中。
“老师，我这次来，是专门谢谢您的。”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当年我家的情况您知道，若不是你帮我垫学费、买饭票，我早就辍学了。后来我结婚，您还随了二十块钱礼……”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啥。”赵淑芬摆摆手，眼眶却有点湿。那些年她工资低，家里也紧，但总见不得孩子受苦。李强是她教过的第一届学生，家在山里，冬天只有一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她看不下去，每个月从工资里挤点钱偷偷塞给他。
“您对我有恩，”李强坐下，眼圈红红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忙着赚钱，总算混出个人样了。赵老师，我现在在市里开公司，一年能挣几十万……”
“那是好事，有本事。”赵淑芬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教了三十年书，桃李满天下，但没有一个学生像李强这样，专门跑回来谢她。
两人聊了一会儿往事。李强说起当年在课堂上偷看小说被她抓到，写检查写得手抽筋；说起体育课崴脚，她背着他走了半里路去医务室；说起毕业时全班同学哭成一团，她站在讲台上红着眼眶说“你们要争气”。
看看时间不早了，李强站起来。
“老师，我给您留个名片，上面有我电话。您有啥事就找我。”他顿了顿，“您当年帮过我，我这辈子都记着。”
送走李强，赵淑芬独自坐在沙发上。窗外天色暗了，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
门口有声音，老周探出头来：“老婆，做饭没？”
“没呢，”她站起来，“刚才强子来了，就是我那个学生。”
“就是那个开公司的？”老周走进屋，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聊得咋样？”
“挺好的，”赵淑芬去厨房择菜，“那孩子还记得我当年帮他垫学费的事，如今挣着钱了呢。”
“那是老师当得好，学生有良心。”老周走到她身边，从后面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腰，“你也别忙活了，今晚我来做，让你歇歇。”
赵淑芬没反对，把菜篮子递给他。自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他洗菜切肉。
“老周，”她忽然说，“我今天高兴。”
“高兴就好，”老周头也不回，“那个李强是干啥买卖的？”
“说是开公司，具体我也不懂。”赵淑芬顿了顿，又说，“他让我有事找他。”
老周转过身，看看她：“那是好事。有人想着你，比啥都强。”
晚饭后，赵淑芬坐在客厅里。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这是老周前些天给她买的智能手机，之前那个老年机按键大，但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老周说，现在出门不带智能手机不方便，扫码付款、健康码、坐公交，都要用的。
她学了好几天才勉强会。手指头不利索，点错了就急得冒汗。老周倒是有耐心，一遍遍教她，像当年她给学生讲题那样。
这天早上醒来，她突然想起老周上次说的，视频通话能看到人。她试着鼓捣了一会儿，竟然成功了。
屏幕里跳出通讯录，她翻到赵明远的名字，点了下去。
“妈？”视频那边，赵明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后面是酒店的白色墙壁，“您会用这个了？”
“会了，”赵淑芬笑着说，“你爸教的，简单着呢。”
“可以啊妈，”赵明远那边信号不太好，画面有点卡，“我现在在出差，上海这边。您身体好吧？”
“好，都好。”赵淑芬看着屏幕里的儿子，他比上次见面瘦了点，眼角也有皱纹了，“你咋又出差呢？”
“没办法，公司的事儿。”赵明远说，“妈，我给您说个好玩的。我们这边有个同事，他妈也六十多了，前两天学会网购，一口气买了十双鞋。”
赵淑芬被他逗笑了：“那是买多了。”
“可不是，他收到快递都惊了。”赵明远也笑，“妈，您现在会网购不？”
“学着呢，你爸教我发朋友圈还行，买东西还没敢试。”
“没事，下次我教您。先学个支付宝，出门就不用带现金了，方便。”
“好，你慢慢教，我不急。”赵淑芬说。她看着屏幕里的儿子，忽然想起以前他小时候，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小礼物。钱包、丝巾、或者一小盒点心。他总是说，妈，您辛苦了。
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母子俩聊了十几分钟。赵明远说起工作上的事，说起思雨的学习，说起刘芳最近在学做蛋糕。赵淑芬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她没有说李强来的事，怕儿子又问东问西。
挂了视频通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愣了一会儿神。
门口有声音，老周探出头来：“跟儿子聊完了？”
“嗯。”赵淑芬点点头，“强子说下次教我用支付宝。”
老周笑着说：“行，咱们也与时俱进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