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她睁开眼,偏过头看旁边,老周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她没敢动,怕惊扰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听到他翻了个身,才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这是老周特意从网上买的,说老年人睡眠浅,得有点声音才睡得着。其实她无所谓,但老周坚持,她就没反对。
脚踩在地板上,凉冰冰的。她套上鞋,披上那件灰蓝色的外套,推开门出去了。
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光还没完全照进来,只有一道淡淡的金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她站在那儿适应了一会儿,才往厨房走。
煮粥是她几十年的习惯,改不了。老赵在的时候是这样,老赵走了还是这样。后来搬到老周这儿,她也没想过改。早晨起来煮粥的日子过得踏实,像是有什么事等着她去完成。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周爱干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抹布都叠成小方块。赵淑芬打开柜子,找出那口用了多年的铝锅,淘米,加水,点火。
蓝色的火苗跳起来,舔着锅底。她站在灶台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锅里的小气泡一个个冒出来。
“起来了?”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吵醒你了?”她问。
“没有,”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见香味了。”
“去去去,”她推了他一下,“小心烫着。”
老周笑着松开她,靠在门框上看她搅粥。她的动作很轻,勺子在锅里慢慢地转,像是在画什么图案。
“老婆,”他说,“你起这么早,困不困?”
“习惯了,”她头也没回,“睡不着。”
这句话是真的。五点半醒了的习惯保持了三十多年,想改也改不了。刚开始那几年,她还会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再睡会儿,后来就放弃了。干脆起来做事,反而自在。
粥熬好了,白白的,冒着热气。赵淑芬把火关小,转过身看老周:“去洗脸,准备吃饭。”
“好嘞。”老周应了一声,笑嘻嘻地走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碗粥,两碟咸菜。赵淑芬胃不好,吃不了太油的,老周就跟着她一起吃素。起初他还不习惯,现在也习惯了。
阳光渐渐强起来,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桌面上。赵淑芬低头喝粥,忽然听见老周叫她。
“老婆。”
“嗯?”
“你看这光。”
她抬起头,看见阳光正好照在老周脸上,把他的皱纹都染成了金色。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日子特别踏实。”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吃完饭,老周主动收拾碗筷。赵淑芬想抢,他不让。“你去坐着,我来。”
她就没跟他争。走到客厅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个小花园,此时正是初夏,花开得正好。月季、栀子、太阳花,红的白的黄的,摆了一大片。
她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
“老周,”她提高声音,“你上次说那个老房子,后来怎么处理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老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洗碗布。
“那个啊,”他想了想,“还没想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说,“就问问。”
老周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赵淑芬没否认。她确实想去看看。那个老房子承载了老周十年的孤独,她想了解一下他的过去,也想看看他曾经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嗯,”她说,“要是方便的话。”
“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周说,“那房子还在,就是一直空着。周末我带你去看看,顺便收拾收拾。”
“好。”
老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赵淑芬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就是那房子里,可能还有一些她的东西。我一直没敢收拾。”
赵淑芬明白,他说的是先走的老伴。她点点头,没追问,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她说,“我陪你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好,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赵淑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宁静。这样的日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