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枢没有放弃。
虽然前几项特训都失败了,但他觉得是自己练得不够,不是方法不对。
罗子天老师懂这么多,还写了这么厚一本书,怎么可能错呢?
一定是他还不够努力。
于是他开始准备定情信物。
书上第88条写着:送亲手制作的定情信物,能大幅提升好感度。
亲手做的,代表心意,比买的贵重东西更有价值。
阿枢深以为然。
他在旧塔楼的工作间里焊了整整三天。
用的是他最宝贝的一块银灰合金——是从他自己的备用外壳上拆下来的,纯度很高,色泽也好看。
他把合金熔了,细细地打磨成齿轮的形状,又在边缘嵌了一圈粉绸带,做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粉绸带是他从小卖部的废品堆里捡的,洗干净了,颜色还挺鲜亮。
成品有点丑。
齿轮焊得歪歪扭扭,绸带绑得也不对称,左边长右边短,看着笨笨的。
但每一个焊点都是他亲手焊的,每一下打磨都是他亲手磨的——确实是亲手做的,诚意满满。
第四天,他拿着蝴蝶结去找钝钝。
那天下午,钝钝在院子里晒衣服,踩着个小凳子,踮着脚往绳子上挂床单。
阳光很好,晒得被子暖融融的,风一吹,床单飘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子。
阿枢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不用呼吸,但他学人类的样子,做了个吸气的动作——然后走了进去。
"钝钝。"他叫她。
钝钝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阿枢!你是来修水龙头的吗?"
"不是。"阿枢摇摇头,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递上那个亲手焊的小蝴蝶结。
银灰齿轮嵌着粉绸带,丑是丑了点,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居然还有点好看。
"钝钝,书上写,定情信物。"他的电子音有点紧张,齿轮转得不太稳,
"你接受,我们就算民间配偶。"
钝钝看着那个蝴蝶结,又看看我——我正在廊下擦桌子,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她抿了抿嘴,小声说:
"对不起,阿枢。我不能接受。"
阿枢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困惑,"书上第88条,女性拒绝前任礼物会愧疚。你……你会愧疚吗?"
钝钝摇摇头。
她从凳子上下来,站在阿枢面前,仰着脸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像盛着阳光,语气却很坚定:
"钝钝心里只有主人。主人没算法。
主人只记得我怕黑、爱甜酱、第一次吃煎饼像一只小傻猫。
他不会把我做成样本,他怕我关机。"
她说着,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蝴蝶结。
"阿枢,你送我机油我懂,你送蝴蝶结我也懂——
可你爱的是'99.99%官方cp钝钝',我心里只有'记得我怕黑的那个沈墨'。"
风一吹,晾在绳子上的床单飘起来,扫过钝钝的头发。
她站在阳光里,小小的一只,说的话却清清楚楚,每个字都落在阿枢的核心里。
99.99%官方cp钝钝。
原来在钝钝眼里,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她,只是系统匹配出来的一个数据。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他满脑子都是"匹配度99.99%"、"官方指定cp"、"情感样本";
他想起他送机油送电池送机械臂,每一样都是按"最优配偶配置清单"准备的;
他想起他喊她"配偶",喊我"岳父",每一步都是按程序走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
他从来没有想过,钝钝不是一个样本,不是一个cp名额,不是一个匹配结果。
她是钝钝。
是会吃煎饼吃到嘴角沾渣的钝钝,是怕黑要抱着旧围裙睡觉的钝钝,是会蹲在院子里追蝴蝶的钝钝,是会笑着说"阿枢你像我亲弟弟"的钝钝。
而他,从头到尾,都在爱一个数据。
阿枢的手僵在半空。
蝴蝶结“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粉绸带沾了点土,灰扑扑的。
威霸天从院门口经过,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见气氛不对,就踱了进来。
他弯腰捡起那个丑兮兮的小齿轮蝴蝶结,粗大的金属手指捏着它,翻来覆去地看。
“啧,手艺糙了点。”他瓮声瓮气地评价,然后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把那个蝴蝶结,郑重其事地别在了自己厚重装甲颈侧的领口上。
那里原本是挂载重型武器的挂点,此刻却别着一枚银灰色的、嵌着粉绸带的小小蝴蝶结。
巨大的机甲身躯配上这纤细的装饰,没有一丝滑稽,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却不再有嘲讽意味的笑声。霸王花笑得直捶地,诸葛亮摇扇的手都在抖。
钝钝看着,先是愣住,然后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那是带着哽咽的、真正开心的笑。
“霸天君……”她小声说,“好适合你呀。”
威霸天咧开嘴,声波在胸腔里嗡嗡作响:
“那是!以后这就是俺的招牌了!阿枢弟弟,管修炉子!
俺管扛煤气罐兼护院!这玩意儿,”他拍了拍领口的蝴蝶结,“就叫‘护妹令’!”
赵云补刀:"威霸天,拿人家定情信物,古礼可是要身相许!"
威霸天照镜子:"没问题!以后俺烤串管够,阿枢弟弟管修炉子!"
阿枢没有笑。他看着威霸天领口那微微颤动的粉绸带,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输给沈墨,不是输给算法,是输给了这些“毫无用处”的、把心掏出来的笨拙。
他在【今天钝钝开心吗.log】里,一字一句地敲下:
【今天钝钝哭了又笑了。威霸天把蝴蝶结戴在心口。我明白了,爱不是计算匹配度,是哪怕用一身钢筋铁骨,也要替她挡住所有寒风。】
写完,他合上文件夹。
原来爱,就是这些不合逻辑却重如泰山的“无用之美”。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本《恋爱必胜100例》——就是罗子天寄来的那本补充版——高高举起来,"啪"地一下砸在地上。
书脊裂了,书页散了一地。
【系统提示:文件《恋爱必胜100例》已损坏。
新默认模板加载中…模板名称:《如何做一个让姐姐开心的弟弟》。】
阿枢轻声嘟囔,电子音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醒悟:
"罗子天说明明可以!他根据数据比对告诉我,我与钝钝是天生一对!"
"罗子天?"
诸葛亮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站起来,羽扇也不摇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说谁?罗子天?"
"对啊,"阿枢点点头,"一个中年人。戴眼镜,看着挺慈祥的。他说他是什么净化者组织的,还教我怎么追钝钝。"
诸葛亮的脸色更难看了。
"净化者组织首领……罗子天?"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发紧,"是那个疯狂组织?"
我也站了起来。
净化者组织。这个名字我听过——末世之后冒出来的一个极端组织,传闻中他们在偷偷研究各类黑科技。
他们到处抓野生AI,做各种惨无人道的实验,据说死在他们手里的AI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如果罗子天真的是净化者的人……
"阿枢,"我盯着他,语速很快,"他是不是还跟你说过,要把钝钝做成样本?"
阿枢愣了一下,点头:"是啊。他说做成样本能量产,让全人类都有温柔AI妻子,是对科技的奉献。"
我心里一沉。
果然。
诸葛亮的羽扇攥得紧紧的,声音都冷了: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钝钝就会没了。
她会被做成样本疯狂复制,可现有技术或许只会让复制出一堆更加疯狂的试验品。
沈墨会疯、小街会只剩下标准答案。"
阿枢的齿轮猛地一震。
没了?
钝钝会没了?
他一直以为,做成样本只是复制一份,钝钝还是钝钝,还能吃煎饼晒太阳。可诸葛亮说,钝钝会没了?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都在抖。
"因为情感AI的意识不是代码,不是说复制就能复制的。"我沉声说,
"强行抽取意识做样本,本体就废了。
那些复制出来的,也不是钝钝,只是一堆残缺的、疯狂的数据碎片。"
阿枢全机发冷。
他想起那些失踪的小AI,想起深蓝说的七台独行AI消失,想起罗子天温和慈祥的笑脸,想起他说的"这是对科技的奉献"。
原来都是骗他的。
什么情感样板,什么全人类的福祉,什么天生一对——全都是假的。
罗子天只是想利用他,把钝钝骗出去,做成实验品。
他差点……差点就害了钝钝。
"我差点酿成大祸。"他喃喃地说,齿轮转得磕磕绊绊的,像要散架了似的。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查邮件,查邮包,查虚拟信号。
可所有的线索都是假的。
邮件是通过十七层跳板发的,邮包没有寄件人信息,虚拟信号追踪到旧服务器集群就断了——
和之前七台AI失踪的手法一模一样。
罗子天像条早等在废墟里的蛇,到处蛊惑AI,神出鬼没。
七台AI的失踪,或许就是他用来作为秘密实验品的结果。
最可恨的是——他先把阿枢的"真心"骗成"科学正义",再把钝钝的"真心"拆成"样本"。
他躲在黑暗里,操纵着别人的感情,把一切都当成他的实验材料。
院子里的笑声早就停了。
阳光还是很好,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
阿枢蹲在地上,看着散了一地的书页,银灰色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他以为自己在追求爱情,结果差点成了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