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恒蹲在洗车棚角落里,把从食堂顺来的那包茶叶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包装盒上印着“特级养胃茶”,旁边贴着手写的价签——二十八块。
他犹豫了片刻,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钞票,跟茶叶一起塞进红色轿车的车筐里,想了想,又把钱拿回来,换成了两张二十的。
他把钱压在茶叶盒下面,对着车筐小声自语道:“送礼不能送单数。茶叶二十八,红包四十,总共六十八,吉利。”
老王从棚子那头探出头,高声喊住他,询问他在忙活什么。
苏景恒直起身抓起抹布,手上擦拭的动作没有停顿,头也不回地说道:“擦轮毂。”
老王眼底带着几分狐疑,上下打量他两眼,随即缩回头忙自己的活计。
下午老钱来取车,一眼瞥见车筐里的茶叶和红包,脚步顿住,随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端详。
苏景恒从洗车棚后方快步走出,双手反复搓着掌心,脸上扯出苦练一整晚的憨厚笑容。
苏景恒搓着双手,笑容诚恳地说道:“钱叔,上回您说胃不好,这茶是养胃的。红包是给老太太买水果的,一点心意。”
老钱拆开茶叶盒凑近闻了闻,眉头当即皱起。
他翻转茶叶盒看完背面成分表,又低头扫了眼红包里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
老钱拎着茶叶盒,眉眼憋着笑意,无奈开口道:“小苏,你这茶叶哪儿买的?”
苏景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茶叶是他从食堂库房顺手拿的员工福利,当初随手揣兜,压根没细看配料。
苏景恒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说道:“外边茶叶店买的。说是养胃的,我特意挑了最好的。”
老钱转动茶叶盒,指尖点着一行小字,哭笑不得地说道:“葛根粉、决明子、番泻叶。小苏,这是通便的,不是养胃的。你送错药了。”
苏景恒攥紧手里的抹布,整个人僵在原地,尴尬得手足无措。
老钱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将茶叶和红包放回车筐,跨上轿车准备离开。
车子驶出几米,他忽然停住,回头提醒道:“我胃溃疡,不能喝番泻叶。”
话音落,轿车径直驶远。
苏景恒低头盯着手里的抹布,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他颓然蹲回角落,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指尖飞快打字吐槽:“谁他妈说茶叶都能养胃的。”
与此同时,后厨仓库。
温书尧蹲在角落,借着手机微光,对着纸箱上的宏发商贸配送单仔细拍照。
供应商电话、地址、批号逐一记录,正反面、侧边条形码,他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刚收好手机起身,仓库大灯骤然亮起,两个后厨阿姨堵死门口,手里各握着一根粗擀面杖。
胖阿姨高举擀面杖,震得铁架嗡嗡作响,厉声质问道:“小温,你蹲这儿干嘛?刘婶说你搬货的时候老往箱子上凑,还拿个手机拍来拍去。你是不是偷东西?”
温书尧慌忙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在货架上。
他抬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指尖却悄悄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强装镇定开口:“阿姨,我没偷东西。我是查库存,看看这批酱油的保质期。”
旁边瘦阿姨满脸讥讽,擀面杖在掌心利落转了一圈,冷冷说道:“查库存用手机拍照?上回偷东西那个临时工也是这么说的。你拍照片是不是想拿出去卖给别的供货商?”
温书尧正要辩解,刘婶从两人身后挤了进来。
她扫过温书尧亮着屏的手机,又看了眼被翻动的纸箱,接过擀面杖靠墙放好,对着两个阿姨摆了摆手。
刘婶神色平和,出声解围道:“散了散了,误会。他是我徒弟,削土豆的。”
两个阿姨对视一眼,上下打量温书尧几番,这才拖着擀面杖离开仓库。
等人走空,刘婶转头盯着温书尧,眉眼严肃,压低嗓音叮嘱:“以后搬货别拍照。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了你。”
温书尧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一张模糊残缺的条形码照片,他沉默两秒,直接删除了照片。
养老院花园。
孙雅终于等到拄着竹节拐杖的周老先生。
老人看见她手里的《艺术法案例精解》,面露些许意外,落座在长椅上,将拐杖斜靠扶手边。
孙雅深吸一口气,直接翻开书籍,指着扉页的签名,开门见山说道:“周老师,我不是来咨询艺术法的。我想了解云海集团当年股权转让的细节。”
周老先生指尖轻轻敲击拐杖杖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缓缓开口:“小姑娘,你是不是跟那三个小子一伙的?”
孙雅坦然点头,抬手指向园中那棵银杏树,出声解释,这是四位老人合资捐赠的古树,石碑上刻着四人姓名。
周老先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银杏树,沉默片刻,拐杖轻轻敲了三下地面。
周老先生语气平淡,不紧不慢问道:“你说四位老人合资捐赠,那是哪一年的事?”
孙雅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她每日上班都能看见这棵树,却从未走近细看石碑落款,当下根本答不上来。
她低头盯着书本封面,试图掩饰慌乱,抿着唇小声回道:“……我记得是一九九几年。”
周老先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拐杖指向银杏树,字字清晰说道:“那棵银杏树是我一个人捐的。树种下去的时候,你们四个还没断奶。小姑娘,你准备的功课做得不够细。回去告诉你那三个朋友——套老人的话之前,先把石头上的字看全。”
孙雅手腕一松,手里的书本险些滑落。
周老先生撑着拐杖缓缓起身,缓步离开,竹杖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
走出几步,他微微回头,补充了一句:“那本书扉页上的签名确实是我的。”
孙雅伫立原地,盯着手中的书籍久久未动。
片刻后,她点开家族群,打字自嘲:“银杏树是周老先生一个人捐的。我被当面拆穿了。他说我准备的功课做得不够细。一个学艺术鉴赏的,被一个退休律师说‘功课做得不够细’。”
二楼走廊。
赵天宇推着拖把车缓步前行,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发出咕噜的轻响。
行至档案室门口,拖把突然歪斜,他顺势踉跄弯腰捡拾,余光飞速扫过门锁结构。
老式弹子锁旁,加装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电子报警感应器。
他维持拖地的动作,视线悄然扫过天花板监控。
原本仅楼梯口一处监控,如今新增两台球形摄像头,分别对准档案室门口与走廊尽头。
他神色如常,拖把匀速擦过地面,脚步刻意放缓,默默熟记监控覆盖范围、楼道距离与拐角位置。
路过拐角时,他停下动作,拧干抹布假装擦拭墙面,精准测出两台监控之间,存在整整八分钟的连续视觉盲区。
深夜,出租公寓。
密闭的房间拉着严实的窗帘,歪斜的台灯洒下暖光,照亮茶几旁四张疲惫的面庞。
孙雅率先开口,将白天被周老先生当场戳穿的经历娓娓道来,说到那句扎人的叮嘱时,自己先无奈失笑。
苏景恒听见通便茶的梗,直接捂脸埋首,肩头不住颤动,窘迫又好笑。
温书尧推了推眼镜,轻声讲完仓库被围堵的经过,提及刘婶的维护,语气带着一丝动容:“刘婶说我是她徒弟。她明明知道我在拍照,还是帮我圆了场。”
赵天宇神色凝重,将档案室的安保变动逐一说明,环视三人沉声道:“电子锁配有备用电源,走廊拐角两处镜头中间,有长达八分钟完整监控盲区。巡逻保安老刘每天五点交班前,会去食堂喝茶,至少有十五分钟无人值守。”
苏景恒挪开捂脸的手,眼圈泛红,语气闷闷的:“老钱那边虽然丢人丢大发了,但他没彻底翻脸。下周他丈母娘还会来,我还有一次机会。”
温书尧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残缺模糊的条码照片,平静说道:“肖经理的电话还能打通。刘婶没有上报,我暂时安全,没被重点盯上。”
孙雅指尖摩挲着扉页有力的签名,眼神坚定:“他戳穿了我的敷衍,却坦诚待我。下次再来,我一定提前查清石碑详情,不会再犯低级错误。”
赵天宇起身比划着走廊拐角的位置,沉声敲定计划:“那就继续推进。档案室的情况由我全程盯守。大家好好休息,明天照常安分干活,伪装越逼真,夜里行动就越安全。”
夜色深沉,养老院办公室寂静无声。
老陈推门而入,将当日监控日志轻放在林壮壮桌面,俯身翻开页面,恭敬汇报:“林总,四人今日皆有异动。苏景恒送礼误送通便茶闹出乌龙,温书尧仓库偷拍被阿姨围堵、靠刘婶解围,孙雅打探旧事被周老先生当场拆穿,赵天宇借拖地踩点档案室,摸清电子锁与全部监控点位。”
林壮壮随手翻了两页日志,端起桌上凉透的白开水抿了一口,轻轻放下水杯,淡然开口:“四件事全部失败,四人却无一萌生退意。”
老陈微微欠身,谨慎提议:“是否需要升级安保?在档案室门口再加一组人脸识别设备?”
林壮壮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月光下摇曳的槐树碎影,后背轻靠窗台,语气从容笃定:“不必增设防护。他们如今查到的电子锁型号、八分钟监控盲区、保安十五分钟离岗空档,全是我刻意留给他们的线索。赵天宇自以为隐秘踩点,他勘察到的一切布局,都是我今早特意安排的。”
老陈微微一怔,认真记下这番话。
林壮壮重回座位,提笔在日志末尾落下一行字迹:茶叶、擀面杖、银杏树、电子锁。四轮试探尽数落败,四人未曾退缩。
写完合上日志,抬手关掉台灯。
办公室彻底陷入寂静,只剩窗外树叶簌簌作响。
无人知晓,赵天宇费心测算出来的八分钟监控盲区,从一开始,就是林壮壮精心预留的破绽。
所有人的试探、伪装与布局,从头到尾,都在她写好的剧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