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跑道上时，窗外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
陆沉舟提着一只旧行李箱走出来，脚下的水泥地有些湿滑。南方小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二十年了，这里的街道变窄了，店铺招牌也褪了色，唯有远处那座山，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静静地卧着。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操着本地口音问他是不是外地回来探亲。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车子驶过熟悉的巷子时，他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更加歪斜。树下的小卖部变成了棋牌室，招牌上写着“正宗本地麻将”。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陆沉舟付了钱，抬头看向三楼的那个窗口。窗帘是拉着的，隐约能看到里面有灯光。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道。
楼梯很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办证。他一层层往上走，心跳越来越快。
到了门口，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三下。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沉沉？”
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不可置信。陆沉舟看着眼前的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
“妈，我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的眼眶就有些发热。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一把抱住儿子，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哭得像个孩子。陆沉舟拍着她的背，感受到了这些年从未有过的踏实。母子俩就这样在门口抱了很久，直到邻居开门出来倒垃圾，母亲才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
“快进来，进来坐。我给你做饭吃。”
母亲转身走进厨房，动作依然麻利。陆沉舟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客厅很小，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已经泛黄，那是父亲还在世时拍的。
他站在照片前，看着父亲年轻的脸。那个男人穿着制服，笑得很开心，母亲抱着小时候的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吃饭了。”
母亲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妈，做这么多干嘛，就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没事，你多吃点。这些年你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鱼。陆沉舟低头吃着，味道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有些咸了——可能是母亲的手抖了。
“妈，”他放下筷子，“我爸的事……”
母亲的手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她不会回答。
“你爸……”母亲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你爸确实有些事瞒着我们。但他对你的爱，是真的。”
“妈，你告诉我全部。”陆沉舟握住母亲的手，“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母亲抬起头，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你爸当年……参与了一些秘密任务。后来，他发现了任务的真相，发现那些人做的事情是错的。他接受不了，所以选择了背叛。”母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所以他是被杀的？”
“嗯。”母亲泣不成声，“我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是怕你冲动去找他们报仇。你爸已经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陆沉舟松开母亲的手，拳头攥得发白。原来如此。原来父亲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沉重。那些人，那些组织，他们害死了父亲，现在还在威胁他的人生。
“妈，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先吃饭，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去看看我爸。”
墓地在镇子东边的山坡上，需要走二十分钟夜路。陆沉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杂草长得很高，几乎淹没了原来的石板路。
父亲的墓很小，墓碑上刻着简单的碑文：陆铭之墓，1975-2014。
他跪下来，看着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
“爸，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风吹过，山坡上的杂草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整个村子都安静得出奇。
陆沉舟跪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才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照，转身往山下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人在看他。从下飞机开始，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就一直没有消失。他猛地回头，山坡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人。
陆沉舟冷笑一声，加快了脚步。不管是谁，既然敢来，就别想全身而退。有些债，必须讨回。有些谜，必须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