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作快得像一道受惊的影子,几乎是撞进了那间简陋客厅。
昏黄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墙壁上,微微颤抖。
江屿川心头一紧,不祥预感瞬间攫住心脏,他立刻抬步跟上。裴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倏然眯起,周身冷冽气息瞬间凝结,紧随其后。
屋内空气彻底凝固。
江稚鱼没奔向沙发,也没找依靠,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慌——洗手间。
贴着牡丹花贴纸的木门被她一把推开,又“砰”地关上。门锁“咔哒”一响,像一道决绝屏障,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门后,压抑、心碎的干呕声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沉重铁锤,一下下砸在江屿川胸口。
他冲到门前,不敢用力捶门,只指关节急促敲击,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焦急慌乱:“稚鱼!稚鱼,你怎么了?开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她是被“周怀安”背后的恐怖势力吓到。毕竟,二十岁女孩骤然面对颠覆家族的危机,恐惧、生理不适都再正常不过。
门内,干呕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水龙头开到最大的“哗哗”声。
江稚鱼双手撑在布满水渍的陶瓷洗手台边缘,冰冷凉意从掌心钻进骨髓。
她抬头,逼视着面前边缘起雾的旧镜子。
镜子里的脸,是江家的脸——眉眼精致,鼻梁秀挺,唇弧天生带一丝倔强。
这张脸她看了快一年,熟悉得像自己的皮肤。可此刻,它无比陌生,甚至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恶心。
这不是她的脸。
这只是一具被选中的、名为“江稚鱼”的皮囊。
她是谁?
二十一世纪为KPI、房贷奔波,累死在工位的普通社畜。
她为什么来这里?
为什么偏偏穿进这具与周怀安白月光同名、又与自己前世面容相似的身体里?
巧合?世上哪有这么严丝合缝的巧合!
可怕的真相像深海浮起的狰狞巨兽,撕碎她所有侥幸。
她不是天选之女,不是穿书逆袭主角。
从意识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一秒起,她的人生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周怀安。
那个躲在幕后的提线木偶师,用变态偏执的爱意,编织出横跨两世界的巨网。
他选中她,投进设定好的剧本,让她顶着爱人的名字,承受设定好的苦难,只为将她雕琢成记忆里那个完美影子。
被操控、被设计、被当成没有灵魂的替代品。
这种认知,比任何肉体折磨都更屈辱、更崩溃。
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席卷所有感官。
她低下头,又是一阵剧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只剩酸涩胆汁灼烧喉咙。
门外敲门声继续,江屿川声音带上压抑不住的命令:“江稚鱼,开门!再不开门我踹了!”
“别。”裴烬声音冷冷响起,制止江屿川的冲动。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她自己出来。”
江稚鱼浑身一颤,像被裴烬的声音从崩溃边缘拉回一丝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用冰冷自来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寒意让混乱的大脑勉强冷静一瞬。
她不能倒下。
被骗了二十年,难道还要继续当任人摆布的傻子?
她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或给她一丝生机的答案。
关掉水龙头,手背胡乱抹脸,她拉开门。
门外两个男人神情各异,眼底担忧却如出一辙。
江屿川见她出来,紧绷的神经松懈一瞬,立刻上前想扶:“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稚鱼像没看见他伸出的手。抬起头,被水浸润的杏眼通红,眼里翻涌着绝望、疯狂,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
这是她来到世界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
她一把抓住江屿川结实的小臂,指甲深深陷入昂贵衬衫布料,声音因极致恐惧而颤抖得不成调:“大哥……”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那个让她不寒而栗的问题:“周怀安……他是不是有一个死去的初恋白月光?”
江屿川瞳孔猛地一缩。
江稚鱼目光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用近乎残忍的清晰,问出后半句:“她……她是不是也叫江稚鱼?”
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江屿川和裴烬同时愣住,像被无形惊雷劈中天灵盖。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她情绪失控的可能——害怕周怀安报复、担心江家未来、为二十年苦难悲伤。却唯独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匪夷所思、直指核心的问题。
她是怎么知道的?
江屿川脑中一片空白,看着妹妹那双破碎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光亮的眼睛,心脏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大哥,回答我!”江稚鱼声音陡然尖利,抓着他胳膊的手抖得像风中残叶。
江屿川的沉默,已是默认。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由父亲亲口证实。
他艰难移开视线,掏出卫星电话,划开屏幕,再次拨通江宗恒的号码。
电话几乎秒接——显然,江宗恒也一直守在电话旁,片刻未安宁。
“爸,”江屿川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小鱼她……她问了一个问题。”
他艰难转述江稚鱼的疑问,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舌头上。
电话那头,江宗恒陷入比之前更长久、更死寂的沉默。
那是陈年旧伤被狠狠撕开、暴露在寒风中,混杂着痛苦、悔恨与无尽悲凉的沉默。
许久,江宗恒的声音缓缓传来,像被岁月与沉痛碾压过,带着心碎的疲惫与沙哑:“是。”
只有一个字,却像最终审判,敲碎江稚鱼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叫江稚鱼,是我的堂妹,我们江家旁支的女儿。”江宗恒的声音满是追忆的苦涩,“二十多年前,就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去世了。”
江屿川挂断电话,那句肯定的话语,却像最恶毒的魔咒,在江稚鱼脑海里无限循环。
原来是真的……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紧抓着江屿川胳膊的手无力滑落。
她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墙壁,才勉强没摔倒。
眼神彻底失去焦点,空洞茫然,仿佛灵魂已飘离躯壳。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内心绝望而荒凉的念头,反复回响。
【原来是真的……我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我不是主角,甚至不是炮灰,我只是寄托变态执念的影子,被精心雕琢的替代品。】
【我的人生,我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别人为复刻逝去爱人编排的一场戏。】
无边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噬。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将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
肩膀,在寂静的夜里,开始无法抑制地轻轻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