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录音笔里那个颠覆性的名字,以及楚雄那段炫耀般的低语,一五一十复述给了江宗恒。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寂。
江屿川甚至能听见父亲极力压抑情绪的、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像一头困兽,在笼中啃咬着自己的骨头。
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悸。
漫长、窒息的十几秒后,江宗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裹着冰碴与刻骨恨意:“周怀安……原来是他。”
江屿川敏锐捕捉到那语气里的异样——不只是被暗算二十年的滔天怒火,更有一层至交背叛后的不解、疼痛与荒凉。
“爸,您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江宗恒的声音带着自嘲的沙哑,“屿川,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书房挂过一幅字吗?‘观海听涛’。”
江屿川的记忆瞬间被拽回童年。
那幅字笔力遒劲、意境开阔,是父亲最珍视的藏品,一直挂在主位之后,十几年前书房重装才收了起来。
“那幅字,就是周怀安送的。”江宗恒的声音遥远得像隔了半生风雪,疲惫又苍凉,“当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个答案,比“周怀安是幕后黑手”本身更让江屿川震惊、心寒。
最好的朋友,却在暗处用最阴毒的方式,偷走他的亲生女儿;让他疼了二十年的,是仇人之女,还差点毁了整个江家。
这早已不是商业倾轧,是诛心。
“我知道了,爸。”江屿川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重归冷静,“您先别动,等我回来,我们从长计议。周怀安不是楚雄,动他,必须万全。”
“我明白。”江宗恒的声音静得像深渊,“保护好小鱼。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她。”
挂断电话,夜风卷着院中的土气吹来,微凉,却吹不散江屿川心头的燥热与沉重。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不远处仍在“宕机”的妹妹。
江稚鱼呆呆站着,小脸惨白,漂亮的杏眼里写满震惊、迷茫、不敢置信。
像一台被灌入病毒的电脑,CPU彻底烧毁,大脑一片空白。
她内心的弹幕早已停滞,只剩“周怀安”三个字,像幽灵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撞击每一根神经。
江屿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五味杂陈。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在胸口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这阴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更恶毒。
像一张潜伏在水面下的巨网,而他的妹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网中心最无辜、最可怜的祭品。
他迈步走过去,高大的身影罩住她纤细的身子,替她挡住侵袭的夜风。
他抬手,想像父亲那样轻轻拍她肩膀,给她安慰与力量。
可手掌悬在半空,却不知如何落下。
安慰什么?
说“别怕,有哥哥在”?
可正是他们这些家人的疏忽,才让她独自承受了二十年的苦。
说“一切都会过去”?
可那个叫周怀安的始作俑者,是盘踞云端的巨兽,实力远非楚家可比。未来的路,只会更险。
任何语言,在这残酷真相面前,都苍白无力。
江稚鱼的大脑仍在混乱中疯狂运转,像溺水者,拼命在记忆的海里抓一根救命稻草。
她疯狂回忆那本狗血小说里,所有与最终BOSS无关、被她当背景板一扫而过的细碎信息。
周怀安……周怀安……
这名字,为什么让她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一定在哪里见过,却被她忽略了。
是哪儿?
忽然,一道微弱电光劈开脑中混沌的迷雾。
原著后期,男女主感情升温,参加顶级慈善晚宴的剧情。
宴会厅纪念墙上,挂着许多杰出企业家的照片。
其中一张黑白照,女人温柔娴静、眉眼如画。
照片下面的生平介绍,写着她的名字,和她英年早逝的未婚夫——盛华集团创始人,周怀安。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名字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地狱深渊的寒气,毫无征兆窜入脑海,瞬间冻结她的血液,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等一下……周怀安……他好像有个早逝的初恋白月光,那个女人的名字……也叫江稚鱼?】
【而且……书里配图描写,她长得……跟我前世的样子,有七分像?!】
“轰——”
这念头像一颗核弹,在她精神世界炸出毁灭性冲击波。
她不寒而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猛地抬头,视线越过江屿川担忧的脸,直直射向不远处农家院的客厅。
客厅墙上挂着一面装饰穿衣镜,镜面蒙尘,却依旧清晰映出她的模样。
镜子里的脸,精致、漂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脆弱。
这张脸,和原主江稚鱼一模一样。
是她穿过来之后,就拥有的脸。
这一刻,所有混乱的线索、不合逻辑的剧情偏离、匪夷所思的巧合,都被一只无形大手串联起来,构成让她灵魂战栗的真相。
她突然明白了。
什么穿书,什么炮灰真千金……
她不是随机穿进这本书。
她之所以成为“江稚鱼”,拥有这具身体,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跨越两个世界、蓄谋已久的刻意安排!
巨大的恐惧与荒谬感,如潮水将她彻底吞噬。
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衣服,扔在巨大的舞台上供人观赏。所有悲欢离合、二十年苦难人生,都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她内心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吐槽,而是惊恐与绝望的颤抖。
【所以,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替身?】
【周怀安费尽心机把我换到江家,让我被虐待、被嫌弃、受尽苦楚,难道……就是为了把我塑造成他心中那个早逝白月光的样子?】
【贫穷、苦难、折磨……都是为了磨掉我身上属于江家的骄傲与光环,让我变得和他记忆里的女孩一样,温柔、隐忍、甚至……带着破碎感?】
【我的人生,我的存在,我所以为的命运……难道都只是另一个男人偏执幻想的产物?!】
这念头荒诞,却又真实。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她的灵魂,将她穿越以来好不容易建起的心理防线,捅得支离破碎。
她内心的独白戛然而止。
江屿川只看见,妹妹原本清亮的眼眸,在几秒内迅速失去所有光彩,变得空洞、死寂,像被抽走了全部灵魂。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惨白如纸。
然后,她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身体剧烈一颤,猛地从他面前退开一步,转身就朝客厅里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