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灰屑缓缓落地,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冰冷判词,压得满室人心沉坠。
屋内死寂。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钟摆,绷紧所有人的神经。
萧景珩指尖摩挲案几木纹,粗糙凉意顺着血脉钻进心底,将昏沉的神智激得愈发清明。他没有立刻看向水魈,声线沉凝:“再复述一遍那道男声。每一字、每一次换气、停顿,分毫不得遗漏。”
水魈伏跪在地,喉结滚动,似又重临那片浸满寒意的暗夜。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节绷得泛白:“只有两个字——除根。语气平直无波,尾音短促硬挺,带着南地独有的咬字腔调,听着像喉间含着沙砾,摩擦粗粝。话音落,再无半分声响。”
“南诏死士。”
萧景珩一字落定,眸底仅存的侥幸彻底湮灭,只剩深不见底的寒渊。“这类死士自幼受训,行事如傀儡,不讲多余言语,只求任务必达。无半分人性,唯有杀伐指令。”
话音未落,他骤然剧烈咳嗽。胸口起伏不止,本就苍白的面容憋出异样潮红,脖颈青筋根根凸起。断肠草毒素被情绪牵动,在经脉里疯狂窜动,细密的刺痛游走全身,似有无数细钩反复刮擦血管,又痒又痛,钻骨难挨。
姜离快步上前,指尖搭上他腕脉。
脉搏杂乱奔涌,如同困兽冲撞牢笼。她收回手,指尖沾着薄凉冷汗,语气冷静刺骨:“毒素彻底发作了。接下来痛感会翻上三倍,面色渐成死灰,脉象虚浮无力,在外人眼中,便是油尽灯枯之相。”
抬眸对视,二人无需多言,眼底皆是孤注一掷的决断。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赌局。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挺身相搏,尚有一线生机。
“他们执意要斩草除根。”姜离转身取过宣纸,提笔蘸墨。浓黑墨汁落纸,晕染开来,宛若流淌的血迹,药香被肃杀的松烟墨气彻底盖过,“那我们便遂他们的意,让他们以为,这根,已经断了。”
笔尖游走纸面,沙沙轻响,如春蚕啃叶。
她写下的并非解毒良方,而是一味极难寻觅的奇药——九死还魂草,又特意标注,唯有城外回春堂才有存货。字迹刻意写得潦草虚浮,笔锋颤颤巍巍,处处透着病急乱投医的慌乱与绝望。
萧景珩倚着椅背,双目轻阖,呼吸放得浅而急促。声音虚弱沙哑,每一字都像是从喉间费力挤出:“水魈,封锁整座梧桐苑。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切断所有对外传讯,莫要放走一只飞虫。”
“是。”
水魈应声,身影一晃便融入夜色,来去无声,只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铁锈气息。
“造出一座孤岛。”萧景珩缓缓睁眼,烛火映在他幽深的瞳仁里,却暖不透半分寒意,“让皇后那边认定,我重病缠身,自顾不暇,再无还手之力。”
姜离叠好药方,摆放在案几最显眼处,随即唤来一名贴身宫女,低声叮嘱数句。
宫女捧着药方推门而出,行至院中故意脚下一滑,宣纸飘然落地。她佯装浑然不觉,脚步匆匆离去,裙摆扫过地面,扬起点点浮尘,在烛光里悠悠飞舞。
墙角阴影中,一道冷光转瞬即逝。暗处眼线借着微光,将地上药方尽收眼底,目光阴毒如蛇,牢牢锁定目标。
“回春堂四周,早已布下罗网。”萧景珩指尖轻叩桌面,节奏错落,恰似催命更漏,“行事记住,只留活口,不留死尸。倘若容嬷嬷亲自到场……”
他话锋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在摇曳烛火下愈发诡谲。“那便是皇后亲手递来的把柄。后宫纷争,也该顺势掀翻,演变成朝堂大案了。”
烛火猛地一跳,将二人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两尊蛰伏的煞神,冷眼俯瞰暗处涌动的杀机。
姜离移步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涌而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彻骨寒意穿透衣衫,却让思绪愈发澄澈。
她望向远处皇后寝宫,那里灯火连绵,辉煌如金冢,掩着数不尽的阴谋秘辛,也即将沦为新的厮杀之地。
“风,已经起来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吹熄案上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瞬间吞噬整间屋舍。视觉被隔绝,听觉便无限放大。窗外枯叶被狂风卷动,簌簌作响,密密麻麻,仿佛无数脚步正步步逼近。
黑暗里,响起萧景珩一声低笑,轻如鬼魅私语,旋即归于沉寂。
“就让风声,把消息送出去吧。”
语声散在沉沉夜色中,宛如石子坠入深井,再无回音。唯有窗外风声愈来愈烈,呼啸奔腾,似要将这层层腐朽的宫墙,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