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若男刚做完咽拭子核酸采样,嗓子依旧灼热难受,可她只能忍,这是全民抗疫的集体痛苦,每个中国人都与她有着相同的痛苦,也是新冠疫情之下,整个民族乃至世界人民的集体痛苦。
田若男望着19床,19床同样皱着眉头,忍着刚刚核酸采样的痛苦和蓄积上雾化味道的痛苦。田若男坐在方凳上聚精会神地望着19的雾化,发现雾化罩掉下来时,急忙站起身给她往上扶扶。雾化罩腾腾地冒着白雾,田若男睁大眼睛,认真地说:“阿姨,你忘了,我跟你说过好多遍。做雾化时,要张大嘴巴做深呼吸让雾气从嗓子里过,这样雾化疗效会很好。”19床听说,赶紧配合着张大嘴巴,做深呼吸状。田若男见状,开心地说:“对,对,就是这样。”偶尔。19床被雾化的臭鸡蛋味熏得咔咔咳嗽,想要吐痰。田若男急忙掀开雾化罩,从床头柜迅速抽出两张餐巾纸,接在19床嘴巴底下,19床把浓稠的白痰液吐在餐巾纸上,田若男把餐巾纸卷起来,给19床擦干净嘴巴残留的痰液,拿出去扔进垃圾桶。
不一会儿,19床雾化完了,田若男把雾化罩摘掉,19床咔咔咔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里涌出更多的浓稠粘白痰液。田若男急忙从床头柜抽出一张张餐巾纸,接在19床下巴底下,等她把痰液吐出来,卷起餐巾纸给她擦痰擦嘴。擦完,从柜子里扯出打饭用的干净塑料袋子,把废纸扔进去。端起旁边早就预备的温水给她漱口,拿过早就预备好的一次性小圆塑料打饭盒,让她把漱口水吐进去。反复漱几次口,拿起床头柜的一张张湿巾,把19床刚才雾化嘭的满脸雾气轻轻擦去。把一切都放进刚打开的塑料袋子里,迅速系好口,拿出房间扔到公共卫生间的垃圾桶里。返回来,拿起氧气管道挂钩的雾化罩到卫生间,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重新挂在挂钩上。
这时,王志林咯噔咯噔高跟皮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田若男急忙重新整理了一下工装,抬手理了理头发和口罩,站直身子两手交叠在腹部站在病床前,等着王志林每天一如既往的监管。王志林走进病房,挥手向田若男打招呼,说:“姐姐,没事吧?”田若男望着王志林认真地报备,说:“早晨护士通知,19床今天出院。”王志林瞪大眼睛,好奇又无奈地说:“知道了。你要好好站完最后一班岗。”田若男轻轻地点点头,答应着。王志林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两个崭新的口罩递过来,顺手给她整了整脖子的衣领,说:“戴好口罩,保护好自己。”田若男摘下被呼气湿透的口罩,摸了摸被口罩勒出深深印痕的脸,说:“谢谢主管关心。”王志林转身看向19床,打招呼:“阿姨好,你终于要康复出院了,祝贺你。”19床也开心起来,说:“谢谢,谢谢。”王志林问:“阿姨,你对我们工作人员满意吗?”19床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说:“好,好,照顾我很周到,我很满意。”王志林开心地笑起来,说:“满意就行,那我去别的病房转转,阿姨再见。”
这时,整个楼道响起咕噜咕噜推车子走动清脆的声音。护士推着输液车走进病房,拿起一袋袋液体,依次挂在每个病床头顶的挂钩上。从里到外,挨着把病人的滞留针对接好针头,输上液体。
不一会儿,女家属手里提着水果来了。田若男走上前,接过女家属家里的水果,放在抽屉里,把护士早7点通知19床出院的事,告知了女家属。女家属满脸兴奋地说:“我妈终于可以康复出院了,感谢你这么多天的细心照顾。”田若男羞涩地理了理头发,笑着说:“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女家属翻出所有证件,去办理出院了。田若男重新坐回方凳,抬头盯着19床的液体看。一小袋液体很快输完了,田若男按响床头的呼叫器,楼道里随即传来,19床呼叫,19床呼叫。护士拿着液体走进病房,冲田若男笑笑,换上液体走出病房,田若男也冲她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没过多久,查房的瘦高个医生推门走进病房,一手提着医用换药包,另一只手端着一只洁白的医用弯盘,来给19床更换头部的纱布。田若男见状立刻站起身把床头柜上零散的物件归拢到一旁,腾出平整干净的台面。医生把白色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低头叮嘱19床别动,伸手拿出医疗包撕开,从里面抽出无菌洞巾铺在19床的头部床面,再抽出医用手套戴上。田若男知道19床总抬手去摸头上的伤口,伸手使劲攥住19床的两只手腕按在身侧,配合医生拆开纱布清创换药。望着医生拆开外层纱布,田若男不由得生出感慨,想起十二天前刚接下这活时,19床额头磕碰的伤口血肉模糊,干硬的血痂粘在碎发上,看着触目惊心,当初还是她一点点蘸着温水,小心擦净19床脸上、发际残留的血迹。而今再看创口,创面愈合得平整干净,伤口外围密密麻麻长出新发,恢复的模样肉眼可见地向好,田若男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松了大半。
医生换完,收拾起医疗垃圾和废医疗包要走,田若男连忙道谢:“谢谢老师,老师辛苦了。”医生扭头冲她笑笑,端起医疗盘走出病房。
此时,19床两手扒着床档忽然要坐起来,田若男连忙上前扶她坐起来。19床不说话,身子却往床下移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卫生间的门,田若男知道19床想上卫生间大便了。急忙蹲下身子找到鞋给19床穿上,站起身踮起脚尖,从头顶的输液勾子上,摘下输液袋高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扶起19床慢慢一步一步向卫生间走去。走进卫生间,田若男把液体挂在卫生间墙壁的勾子上,转身给19床脱去裤子露出屁股,把她扶在马桶坐好,跑回病房拿了卫生纸递过来,说:“阿姨,我在门外等你,你完事喊我一声就行。”19床轻轻点点头,说:“好的,我完事叫你。”田若男关上卫生间门,搬过方凳,坐在门口等19床。半个小时过去了,只听卫生间传出:“小田,小田,你来一下。”田若男听见,急忙推门走了进去,扶起19床提上裤子,整理好衣服,摘下墙上的输液袋举过头顶,扶起19床慢慢走出卫生间,返回病房床上。刚安排19床躺下,液体也刚好输完,田若男急忙伸手按响床头的呼叫器,整个楼道便传来清脆急促的呼叫声,19床呼叫,19床呼叫。护士拿着液体走进病房换上液体,转身走出病房。
田若男看没事了,坐在方凳上,把双手放在19床的肩头,轻柔地给她做按摩放松。田若男的手从19床的肩胛、肩胛骨、脖颈,再到脊椎骨,依次轻柔按摩。田若男手掌的力道轻重刚好,酥酥麻麻的暖意顺着皮肉慢慢漫开,19床不自觉缓缓合上双眼,嘴角微微松垮下来,浑身卸了力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副全然放松、舒坦至极的模样,连呼吸都跟着变得绵长又平缓。
中午,女家属提着保温饭盒赶来,里面盛着热腾腾的水饺。田若男把可移动餐桌支稳,摆好碗筷醋碟,小心扶19床坐直身子,方便她舒服进食。19床胃口一直不错,咬着饺子吃得满脸舒心,时不时跟女儿念叨几句病房里的日常。19床每吃两口,田若男就递上兑好的温水,等她吃饱放下筷子,又拿纸巾细细擦干净19床嘴角、下巴沾到的汤汁,收拾好餐盒放在一边。自己这才站在窗户边,端起饭,开始香香甜甜地吃刚打来的大锅菜、馒头和米粥。
饭后到了固定服药时间,家属提前分装好的口服药整齐摆在分格药盒里,田若男重新调配一杯温水递到老人手中,看着她一粒一粒把药全部服下,确认没有呛噎,才把水杯放回床头柜。吃过饭和药,田若男让19床午休,自己则扶在栏杆上一会儿抬头看看液体,一会儿闭目养神。
下午,病房里一阵忙碌,医生推着器械来给17床做腰穿。田若男站在侧边搭手扶稳床沿,只远远看着操作,心底不由得发闷。多年前弟弟脑炎做腰穿后,虚弱蜡黄的模样浮上心头,眼前穿刺渗出一大片殷红的鲜血,两种画面交叠出现,让她眼睛发黑心里发慌。几番治疗下来17床情况不见好转,医生评估后决定转入ICU,同屋王桂兰这份陪护活也就到此结束。
19床最后一袋液体输完了,田若男按响床头呼叫器,护士过来把她的滞留针拔下针头,田若男给她按压输液针眼止血。女家属收拾好19床随身衣物打包完毕,田若男推来病房专用轮椅,小心扶着19床慢慢坐上轮椅,推着轮椅走出病房,经过走廊、搭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医院大门外,女家属提前叫好的车子早已停在路边。田若男停稳轮椅,小心翼翼搀扶19床起身,把她扶进车里的座位坐好,嘱咐道:“阿姨,回家好好养病,我有时间去看你。”19床满眼透着笑,说:“小田,你有时间一定来,我等着你。”女家属也把行李放在后备箱,满眼感动地上前握着田若男的手,说:“妹妹,谢谢你这么多天用心照顾我妈。”田若男羞涩地笑笑说:“姐,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女家属眼里含着泪上了车子,冲田若男使劲挥动着手臂。田若男的眼泪也忽然流下来,使劲朝女家属和19床挥动着手臂。车子启动了,田若男目送着车子缓缓离开走远,这才转身向电梯走去。
回到病房,田若男把自己的行李箱拉过来,把随身带的生活用品收拢规整进去,心里五味杂陈。十二天不分昼夜的连轴看护,所有细碎磨人的活儿她全都扛了下来,这是她踏入护工行业完整做完的第一单活。之前总担心自己做不好,熬完这十二天,心里总算生出实实在在的底气。每日雾化清洁、兑温水喂水、平躺陪护换药按住老人双手防抓伤口、空闲时按摩揉捏胳膊双腿、举输液袋搀扶老人上卫生间、三餐伺候、昼夜搀扶,日复一日的细致照料,让她吃透了病房陪护所有辛苦琐碎。连日熬夜透支身体,头晕腰酸的疲惫已经攒到了顶峰。
王志林的高跟鞋再次清脆地在楼道响起,田若男抬头看向门外。王志林急切地说:“姐姐,跟我去12楼接岗吧,这会儿刚好有岗。”田若男的头昏昏沉沉的,浑身的疲乏劲上来了,几乎站立不住,轻轻地摇摇头说:“小王,先不接了,我得先回家歇两天再说。”王志林急切地说:“还是别休息了,这会儿护工紧张,好多活都没人干,你接着干吧。”田若男依旧轻轻摇摇头,恳求道:“主管大人,你放过我吧,我都12天没睡觉了。如果再干下去,我的小命都撂这了。”王志林见实在留不住田若男,说:“你听着,我只准你两天假,两天后必须准时返岗。”田若男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说:“两天后,保证按时返岗。”王志林笑着离开道:“我等着你准时返岗。”
这天是2020年4月20号,田若男在心里深深地记住了这一天。这天,是她在医院的第一份护工活圆满收官的时间。这天,一边是她的护工活顺利收官,另一边是17床病人重新进入ICU,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让田若男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这时,王二路打来电话,询问近况。田若男告诉她,自己的第一个活圆满收工了,她要回家好好休息两天。王二路忽然开心起来,说:“你收拾东西下楼,我来接你。”田若男心里涌起一阵烦躁,说:“接啥?我自己回去就行。”王二路不管这些,执着地说:“一会儿,我在楼下等你。”田若男见无法推脱,说:“那随你便。”田若男拉着行李箱放进仓库,收拾好一切背着黑双肩挎包坐电梯下楼了。刚走出住院部大楼,王二路在一边跑过来,顺手从田若男背上摘下包背在自己肩上,从兜里掏出一瓶脉动递过来。田若男正口渴的厉害,王二路的脉动勾起她更强烈的渴劲。她二话不说,接过脉动迅速打开,张开嘴咕咚咕咚连续喝了几口,浑身立刻舒服地放松下来。
这才回过头来,认真打量王二路,不禁眼前一亮。今日的王二路刚理过发,上身穿白色体恤衫,下身穿藏青色裤子,脚上是擦得油光锃亮的半高跟黑皮鞋。这一身打扮,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精神大方。王二路看田若男对他一次次的冷漠和疏远,主动跟她把过往误会说清楚:他和云南女子只是同居未领证,对方离家多年,旁人传言他有家室全是误会;之前在康复医院唐突冒犯是他的过错,他是真心想和她好好相处。田若男听完王二路的解释,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缓缓出现了松动。之前疏远他的两大缘由,一是对方有妇之夫的流言,二是康复医院那次唐突的举动,如今对方主动坦诚过往,还特意收拾仪容诚恳致歉。
看着态度认真的王二路,田若男心里难免生出一丝动摇,脸上的笑容也随即温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