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午后，暖阳穿过木格窗，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光线漫进文物修复室，空气里混着古木、泥土与药剂的淡香，沉静安神。
陈九推开虚掩的木门，入目便是熟悉的景象。
王胖坐在轮椅上，嗓门依旧洪亮，正指挥两名学徒小心挪动贴满封条的木箱。
“都当心着点！这东西金贵，碰坏了谁都赔不起！放稳，慢些！”
往日里动辄莽撞冲动的眸子，如今沉淀出厚重沉稳。他视线死死锁着木箱，直到物件安稳落地，才长长舒出一口气，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左腿的裤管空空荡荡，随着身形轻轻晃动，这是九幽玄宫一战留下的印记，一道沉默的伤疤，也是一枚血染的勋章。
无意间抬眼望见门口身影，王胖浑身一僵，所有沉稳瞬间荡然无存。
他怔怔眨了眨眼，虎目飞快蒙上一层水汽。双手转动轮椅，木质轮盘在地板摩擦出急促声响，转瞬便冲到陈九面前。
蒲扇般的大手骤然攥拳，对着陈九胸口狠狠砸下，力道十足，却又刻意收了七分劲。
“砰！”闷响回荡室内。
“你他娘的……总算舍得回来了！”
一拳砸出，藏着重逢的狂喜、数月牵挂的担忧、兄弟间不言而喻的埋怨。铁塔般的汉子眼眶彻底红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陈九坦然受下这一击，胸口微微发闷，脸上却扬起真切的笑意。他抬手，用力拍了拍王胖宽厚的肩膀：“我回来了，胖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胖胡乱抹了把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两名学徒见状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你们先停工离开吧。”里屋传来清和的女声。
林砚端着两杯碧螺春缓步走出。一身素白工作服，身形清瘦不少，昔日的哀伤与稚嫩尽数褪去。脚步从容平稳，眼底盛着江南烟雨般的通透与深邃。
她将一杯热茶递到陈九手中，四目相对，语气平淡却满是笃定：“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没有追问去向，没有抱怨失联。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在二人之间流转。失去至亲的伤痛早已被她慢慢抚平，守着满屋古物，她寻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安宁与力量。
陈九捧着温热的茶杯，心底暖意翻涌。
一路同行的伙伴，都在风雨里悄然成长。
三人围坐在修复台前，学徒识趣地带门离去，屋内只剩彼此。没有多余寒暄，陈九径直说起正事。
他将数月南下追踪地脉异动、边陲古镇听闻归墟组织、蓝沁玉异变的经过，一一细说分明。
“情况大致如此。”陈九神色凝重，“单件被异力浸染的器物，至多催生草木，影响微乎其微。可归墟在有计划地大肆搜罗。我怕他们集齐足够数量，借助风水阵法或是邪异秘术，复刻出九幽玄宫的力量。”
他压低声音，字字沉凝：“甚至，造出一片全新的同化场。”
话音落下，王胖与林砚脸色骤变。
二人都亲身领教过同化场的恐怖，那片领域能拆解万物、同化生灵，当年林啸便是凭着这股力量，掀起滔天祸乱，至今仍是两人心底的梦魇。
“狗东西！”王胖怒喝一声，拳头重重砸在轮椅扶手上，金属架嗡鸣震颤，“这群杂碎，还想步林啸后尘作乱！”
林砚眉头紧锁，凝神思索片刻，忽然起身，快步走向墙边书架。她在一堆考古典籍里，抽出一本牛皮封皮、配着铜锁的厚重笔记。
“这是我父亲的加密手记。”她取出特制钥匙打开铜锁，摊开泛黄纸页，纸上布满繁复符号、推演公式与潦草字迹，“九幽玄宫事发后，我一直在整理遗物，直到最近，才破译出部分内容。”
她指着其中一页，看向陈九：“父亲在此记录了能量富集与重组理论。他认为陨石能量可以拆分、储存，再重新组合，达成特定目的。这些被拆分的能量载体，他称之为‘神之碎片’。”
纸页末端，绘着一个诡异纹样：残缺圆环之内，嵌套一道漩涡状螺旋。
陈九瞳孔猛地收缩，当即从贴身衣袋摸出那枚民国铜钱。铜钱背面，细针镌刻的图案，与笔记上的符号分毫不差。
“这是曹前辈托人转交的信物，上面刻的就是这个标记。”陈九沉声说道，“看来，归墟行事，用的正是林教授当年留下的理论。”
迷雾瞬间被戳破，所有线索尽数串联。
归墟并非盲目行事，他们手握完整理论支撑，踩着前人的歧路，谋划着一场新的灾难。
房间陷入死寂，唯有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王胖猛地一拍大腿，眼底重新燃起悍不畏死的锋芒。他直视陈九，声如洪钟：“想那么多没用！既然他们敢露头，咱们就再把他们摁下去！我一条腿虽废了，可胳膊有劲，脑子也没糊涂，要动手，算我一个！”
林砚合上笔记，眉宇间的温婉化作坚定。她望着二人，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父亲犯下的错，不能再任由旁人重蹈覆辙。这一次，我和你们并肩。”
陈九看向身旁两位挚友：一人身有残疾，战意依旧滚烫；一人褪去柔弱，意志坚如磐石。
沉寂许久的摸金铁三角，在这一刻，再度聚首。心中最后一丝迟疑烟消云散，豪情与暖意交织在一起。
“好。”陈九重重点头，“眼下第一步，我们要去见一位老友。很多谜底，只有他能解开。”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江南烟雨，望向远方京城的古玩街巷。
“发丘天官，曹寅。他等我们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