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粗糙木桌,符文留下一道浅淡水痕,转瞬便在古镇干燥的空气里蒸发无踪。
陈九收回手,端起粗瓷茶碗。杯中劣质茶叶沉沉浮浮,恰似他数月来漂泊不定的心绪。
他并非在此隐居。
九幽玄宫一战,他以身化桥,引渡滔天天外玄铁之力,尽数归还给华夏龙脉。世人以为浩劫落幕,殊不知,这只是一场更大危机的开端。
那股恐怖力量并未消散,化作亿万能量细流,渗入大地脉络。大半被地脉同化吸收,可仍有零星余韵四处逸散,浸染古物、山石,甚至寻常生灵。
这数月,他循着地脉之上残留的微弱回响,自昆仑雪域一路南下,辗转来到这座边陲古镇。他要守着这片土地,确保异力彻底消融,绝不能落入有心人手中,再生祸乱。
“说时迟那时快!末代摸金校尉脚踏七星,口诵真言,以自身血脉献祭,硬生生炼化坠落凡尘的万丈妖星!”
高台之上,长衫说书人讲到兴头上,惊堂木“啪”地脆响。满堂茶客精神一振,喝彩声此起彼伏。
“那妖星之力,能活死人、肉白骨,坐拥便可长生不老!可这位英雄眼界极高,视滔天造化如浮云,抬手便将神力还予生养万物的大地!此乃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陈九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传奇被反复演绎,添上无数神异色彩。可没人知晓光环背后的代价:王胖断了一腿,林砚痛失至亲,而他自己,从此扛起了无尽的守护重担。
视线从说书人身上挪开,落向邻桌两名汉子。二人肤色黝黑,指节粗硬,一看便是常年游走江湖、行事偏门之辈。他们刻意压低交谈声,可在陈九如今远超常人的感知里,每一句话都清晰入耳。
“这行当,如今是越来越难做了。”刀疤脸灌下一大口浓茶,随口啐在地上,“外头的老板都着了魔,专挑那些沾了‘仙气’、开过光的古物。寻常明器,人家连眼皮都不抬。”
“可不是嘛。”三角眼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前几日在潘家园,一尊邙山出土的汉代蓝沁玉,谈好的价钱转眼就被人截胡。对方直接三倍出价,开口就问玉器入夜会不会发光,透着一股子邪性。”
“又是归墟的人?”刀疤脸面色一沉。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三角眼摇头,“听说这伙人背后有海外金主撑腰,四处搜罗带异样气息的物件。咱们这些散人遇上,只能自认倒霉。”
陈九捏着茶碗的手指,悄然收紧。
蓝沁玉。
他脑中立刻浮现出九幽玄宫的景象。祭坛旁的陪葬坑内,确有一批上等蓝田古玉,因紧邻天外陨石核心,被逸散能量浸染,玉体生出星河般流转的幽蓝纹路。这哪里是什么仙气,分明是被外星异力侵蚀后产生的异变!
他不动声色,继续侧耳倾听。
三角眼似是想卖弄消息,又凑近几分:“不过那蓝沁玉是真神异。收走玉器的老板,把它摆在一盆枯兰旁,一夜功夫,濒死的兰花竟重新盛放,当真能枯木逢春。”
刀疤脸眼中精光乍现:“这么玄乎?那咱们今晚这趟货……”
“嘘!”三角眼连忙比出噤声手势,警惕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接着说道,“小心隔墙有耳。今晚的东西,比蓝沁玉还要稀罕。老地方,城西鬼咕噜集市,交货之后立刻抽身。我总觉得,归墟这群人,绝非单纯求财那么简单。”
陈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有人在有计划地收集这些被异力污染的物件。单件物品或许只有催生草木的微末奇效,可一旦大量囤积,再用诡术提炼其中核心能量,后果不堪设想。
昔日林啸因贪欲走向疯狂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这时,说书人恰好讲完一段段子,提着大茶壶走下台,逐桌添水。茶馆人声嘈杂,无人留意,当他行至陈九桌前时,脚步微微一顿。
滚烫沸水注入茶碗,沉底的茶叶再次翻涌。说书人俯身,壶嘴紧贴碗沿,用和台上判若两人的嘶哑嗓音,只让两人听见:“陈掌柜,你听的不是闲书,是消息。”
陈九瞳孔骤然一缩。
“曹爷托我带话。”说书人声线平直,如同复述既定文字,“归墟这股新势力,根基在海外,供奉着一尊所谓‘新神’。他们四处搜寻的东西是什么来头,曹爷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话音落尽,茶水恰好添满。说书人直起身,神色如常走向下一桌,方才的低语仿佛从未发生。
陈九端起滚烫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曹寅,果然一直盯着各处异动。
他将整碗茶饮尽,取出一枚带着泥土气息的民国铜钱,轻轻压在空碗之下,再将几枚零钱放在桌面当作茶资,缓缓起身走出茶馆。
门外阳光刺目,他下意识眯起双眼。街上行人往来,烟火气十足,可在他眼中,这片表面的安宁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安逸日子,到头了。
归墟的图谋绝不简单。他们收集异变古物的真实目的尚且不明,可一旦让对方掌控并滥用那股力量,造成的灾难,绝不会亚于当年的林啸。
他必须赶在归墟彻底壮大之前,揪出这伙人,查清他们背后那尊神秘“新神”的底细。
陈九抬眼望向城西方向,今晚的交锋,便从那里开始。
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尽数褪去,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他也清楚,仅凭一己之力,终究独木难支。
有些事,是时候告知并肩作战的伙伴了。
如今想来,那份众人渴望的平静生活,从一开始,或许就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