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蓝光在阵槽里淌，细细的，像冬天檐角融雪的水滴。赵晴那句话搁在半空没落下来，李超手指搭在窗框上，冷风把指尖吹白了。
"你总得说句话。"赵晴声音低了半度，"不吭声比摇头还让人难受。"
李超把窗推拢，转身靠着窗台。"我御剑的毛病你知道。飞出去就找不准方向。"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怕带着你一起找不准。"
赵晴站在阵槽另一边，蓝光照着她下巴，那条枕头印子还斜在颧骨边上。"那你一个人找得准吗？"
李超没答。手心在裤缝上蹭了一把，又抬起来按左边袖口——赵晴折过的那截边还折着。蓝光闪了一下，两人偏头看那根细线晃了两息又稳住了。赵晴蹲下去看阵沿："还剩两天半？"
"嗯。晶粉消耗比预想快，最后那截可能更慢。"
赵晴站起来说："墙合上那天你走吗？"
"不知道。"他答得比自己预想的快，"得看。"
"看什么？"
"看你。"
赵晴转过头，蓝光照她半边脸，嘴角动了一下没弯成笑。她没再追问，走到门槛停了一步。"看完了告诉我。"迈出去，脚步声在石廊里远了。李超听见那脚步声拐往镇东，才重新推开窗，冷气灌进来，蓝线还在。他指头在袖口折边上捏了一下。
第二十八天早上，李超蹲在石室门口漱口，含了一口盐水正鼓着腮帮子，听见头顶嗡的一声仰头，水顺嘴角淌进领口冰得他一缩脖子。天顶上银白色细影划过去，比飞剑矮，比飞剑慢，姿态硬邦邦的。他仰着脖子看那东西变小消失，后脖颈被口水洇湿了一片，风一吹凉飕飕。夜无殇从拐角转出来，右手还吊着薄绷带，左手端粥碗仰头："什么东西？法宝？不像。"李超没接话，拿袖子擦了把下巴。
下午赵晴来送饼，李超正站石室顶上刮凝霜。她仰头喊了声"下来吃"，他跳下来脚底一滑，赵晴伸手扶了一把，机械指抓在右手腕上，松得也快。布包递过来时他接，咬了一口。葱油的，葱花切得粗，碎了一嘴渣。
"你今天脸色不对。"赵晴说。
"天上过去个东西。银白色，扁的，没羽毛。不像修士的。"
赵晴顺着他的视线看天，云层灰白压着，什么也看不见。"你疑心什么？"
他没答，三两口把饼吞了拍掉手上碎屑往石室走。赵晴跟了两步到门口停住，看他弯腰钻进门洞时后背那件靛蓝夹袄抻紧了，袖口的折边露了一截。
那一夜蓝光走得格外慢。李超没睡，抱膝坐地铺上看阵槽，晶粉一层层薄下去，蓝光一寸寸收窄。后半夜炭火灭了，他没加新炭，裹紧棉袍靠石壁听风声——冰墙合了大半之后风声从尖锐的呼啸闷成了低沉的嗡，像有人捂嘴在被子底下说话。天快亮时他打了个盹，睁眼天已大亮，阵槽空了大半，蓝线细得像蛛丝还在往下淌。
第二十九天下午，裂缝收拢到尾指宽。镇上的人围在镇口看，刘镇长背手站最前头，张婶挎篮子嗑瓜子。赵晴靠在树根上抱着胳膊，跟李超隔了三个人的距离。两人没看对方，都在看那道正在闭拢的缝。
蓝光收成一根发丝，两头同时往中间缩，缩到最窄处凝了一息——灭了。墙面上最后那一点光暗下去之后，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刘镇长长出口气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张婶把篮子夹胳膊底下拍手，手有点抖。李超站在人群正中间看那面完整的墙，缝合处颜色比旁边浅一截，边缘有碎冰屑没清干净，一道细霜沿着缝线往外渗。他伸手，指腹贴上去，凉，比旁边稍微温一点，像什么东西结了痂还有余温。
他忽然抬头。老榆树枝桠上方，极远的天空中又出现那道银白细影。这次低了，能看清是扁平的三角形，翅膀平伸着没有羽毛，底下一粒红光明一灭一。镇上的人散了，张婶往东走，刘镇长回屋了，树底下只剩赵晴。她顺着李超的视线仰脸看了三息，嘴唇动了动："那是什么？"李超没回。银白东西从北边飞来，到镇子上方没停，在南边转了个弯沿冰墙外沿飞了一段，红光闪了三下，然后加速，眨眼缩成白点融进云里。李超把手从冰墙上收回来，指腹沾了一层细霜。
当晚他没睡。坐在石室里翻那部卫星电话，屏幕三格信号满着，闪烁频率变了，从之前一秒一下变成两秒三下。他把电话揣怀里走到老榆树底下，从树洞深处掏出备用天线接上，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接收新文件。加密等级：最高。"
他点开了。
冰墙那头。南极极夜刚过去，冰盖上的风能把人吹得站不直。无人机从麦克默多以北八百公里的临时起降点升空，高度一万两千米，机腹挂载合成孔径雷达和光学成像模块，起飞前操作员盯着载荷数据盯了半分钟才推油门。飞行路径三天前敲定，卫星在冰盖东南缘发现异常反射信号，那个坐标在地图上标注"冰层厚度≥4000米，无地表构造特征"，但新的雷达回波显示有一道垂直裂隙，宽度不超两米，深度超出卫星穿透极限。无人机飞越裂缝时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太阳贴在地平线下，天青灰色，冰面暗蓝。机载相机拍了一组高分辨率图像，最后一张上裂缝两侧冰壁有不均匀纹路，颜色发暗，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渗进冰层。照片经三颗中继卫星传回，数据包到达地面站，五角大楼地下三层没窗的会议室坐着七个人，投影幕布上照片放大四倍、八倍、十六倍，裂缝两侧冰壁在最高倍率下呈现不规则光谱偏移，分析组标注"非自然形成"。
文件从那里出发，经三次转发跨两个时区，落在某张红木办公桌上。棕色信封封口压火漆，拆的人用裁纸刀沿边割了一道，抽出纸看了三十秒，拿起红色电话拨三位数。"命令调查队。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异常'真相。允许使用武力自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