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暂时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落在落云镇上,化成了三十天慢悠悠的日子。
头几天李超基本没出石室,盘腿坐在阵边盯着蓝光走线。系统给的那条进度条头一天走了百分之三,慢得他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转圈,转了几圈又坐下。后来干脆把褥子拖进来铺地上,平躺着仰面看天花板上的冰霜花纹,数那些纹路里多少条岔出去多少条汇回来,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睡着了。赵晴来送饭推门进来,看见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被子蹬到脚底下,鼻息重得很。她把粥碗搁在阵台边上,蹲下去扯了扯被角搭他肚子上,起身走了。李超醒的时候粥还温着,被角搭得整整齐齐,他喝了两口才觉出来那被角比他自己盖的时候高了半寸。
第三天他出了石室,后背那片紫伤从青黑褪成紫红,翻身不疼了,但弯腰的时候后腰那一片还绷着。他站在镇口老榆树底下看冰墙,裂缝两侧的蓝光匀匀地铺着,边沿不再碎冰屑往下掉了。刘镇长背着手站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稳了",回身走了。李超没应声,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左手食指根那个牙印结了层薄痂,指甲盖大小,颜色发暗。他看了两眼揣回去了。
赵晴从镇东头过来,手里拎个布包走到他跟前扔过来。打开是一件靛蓝夹袄,针脚不算细,领口那缝歪了一针。李超拎起来看看:"你做的?"
"张婶做的。"赵晴别着脸看墙,"我说我要送人,她给赶的。料子是她的,线也是她的,我就搭了把手。"
李超套上了,肩宽正好,袖口长了一指。赵晴伸手把左边袖口往上折了一折,折右边的时候手指碰到他腕骨,两人都缩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抄进袖子里,下巴往墙那边抬了抬:"窄不少了。"
裂缝缩到一掌宽了,蓝光在两侧裹着,颜色比刚嵌冰髓那天浅了些,但匀。李超穿着那件夹袄站在树下,后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风从领口灌进去也不觉得冷。
拌嘴是从第六天开始的。那天赵晴端了碗豆腐脑来树底下吃,李超瞟了一眼:"咸的?"
"不然呢?"
"甜的好吃。花生碎搁上边,红糖水浇透了,冬天来一碗——"他说到这儿停住。赵晴也没接话,低头继续舀,勺子碰碗沿轻轻响。隔了两天她又端豆腐脑来,这回碗里搁了一小碟花生碎,旁边另有个小瓷瓶装着暗红色的稠汁,她放在树根上头也不抬:"你要吃自己浇。"
李超把那瓷瓶拿起来闻了一下,红糖的,熬得稠,里头掺了点桂花末。他浇了两勺进去拌匀了舀一口,甜得牙根一紧,闷头全吃了,碗底剩了点红糖汁。赵晴瞟了一眼他碗底,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拌嘴的内容从豆腐脑扯到御剑术。赵晴说御剑术的核心是灵气对剑身的覆盖效率,李超说那跟波函数塌缩是不是一回事。赵晴瞪他:"你拿凡人的东西套修真的术?"
"道理相通。"
"量子力学能解释你为什么御剑从来不直?"
李超被她噎住了一瞬:"那是风偏。"
"风偏了二十年?"
说完两人都静了。这句话翻出来像揭了块旧膏药,底下那层皮还嫩着,风吹上去丝丝地疼。李超把碗搁在树根上站起来拍裤腿上的土,拍了两下拍不掉,那土沾在靛蓝夹袄的下摆上印了个灰手印。赵晴伸手把那灰拍掉了,拍了三下,动作不大,手指落在他腰侧又抬起来。李超站着没动,等她拍完了才说:"我去石室。"
走了十几步回头,她还坐在树底下,碗搁在膝盖上,下巴抵着碗沿。他扭回头步子迈大了些,夹袄后背那一块被她拍过的地方暖着一小片。
第十五天裂缝收拢到半掌宽,镇上的人开始习惯了那道蓝光。夜无殇胳膊上的厚绷带拆了换成薄的,左胳膊能抬到胸口高了,开始满镇转悠。碰上李超就损两句,说他修个墙躺了半个月比自己这个断胳膊的还娇气。李超回了句"你胳膊痒别赖我",夜无殇不吱声了,因为确实痒。从那天起他胳膊痒了就绕着石室走,走到看不见蓝光的地方再挠。
第二十天太阳出来,雪停了三天,地面化了一层又冻上,踩上去嘎吱响。李超没去石室,搬了把竹椅坐镇口,靛蓝夹袄外头又裹了件旧棉袍,赵晴给的。她蹲在墙根底下剥橘子,剥完了掰一半递他。他接了往嘴里塞,酸得腮帮子一紧,含了两秒才咽。她看他那表情笑了一下,嘴角刚弯上去又收,被李超偏头逮了个正着。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抽了。"
"风吹的。"
第二十七天夜里李超醒了。石室里炭火暗下去了,剩几块红炭在灰里明灭。他从地铺上坐起来光脚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气挤进来。冰墙那道裂缝合得只剩一线了,蓝光凝成一根细线从上到下贯穿着,像墙长出的筋脉。他刚要关窗,听见身后脚步响。
赵晴走进来,披着灰外衣头发散着,右边脸颊上一道枕头印子从颧骨斜到嘴角。她蹲在阵边看了一会儿蓝光,手指虚虚点在槽沿上没碰。
"还有三天?"
"嗯。"
她站起来靠在对面墙上,后背贴着石壁,仰头看天花板的冰霜花。下巴抬起来露了一截脖子,蓝光照着发青。她说话声音不紧不慢的:"今天张婶问我,修完墙你是不是要走了。"
李超靠着窗台没接话。阵槽里蓝光还在走着,比头几天慢得多,像沙漏快漏完时那股细流,将断不断地往下淌。
"我说我不知道。"赵晴从墙上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停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机械臂关节泛着冷光。"张婶说不知道就是没想好。我说不是没想好,是没人问。"
她停了停,把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别完了手悬了一息才落下去。
"如果墙修好了,你打算跟我回去吗?"
李超沉默了。手还搭在窗框上,冷风从指缝钻进来。窗外那颗星亮着,冰墙上那根蓝线从墙脚一直拉到半空,细细一条光,稳当当的。炭火堆里那颗红点跳了一下灭了,石室暗下去一截,只剩阵槽里的光铺在地上幽幽地亮着。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