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攥着冰髓残片的手还没松开,整条裂缝底下就轰地翻了个个儿。碎冰混着岩块从坑底喷上来,最大的那块比马脑袋还大,擦着他耳侧飞过去砸在身后冰壁上,壁面当场崩出条两臂宽的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四面炸开。
夜无殇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后扯,他踉跄着退了五六步才站稳。赵晴已经把冰髓重新塞进贴身口袋里,两只手攥着冰镐从地上弹起来,镐尖指着前方那条正在收窄的甬道:"跑!别停!"
陈老第一个动了。竹杖点地那一下地面震了一波,他整个人几乎没怎么屈膝就弹了出去,瘦小的身形在碎冰堆上连跨带跃,杖尖每点一下都从冰面上溅起一蓬白粉。李超拔腿跟上,鞋底在碎冰上打滑,两步之后脚踝扭了一下,他没管,咬着牙继续蹬地往前冲。
身后那声闷响开始变调了。之前是"轰"一声接"轰"一声,现在变成连成片的闷雷,从地底往上传,震得脚底板发麻。头顶的冰穹整块在往下沉,先是细碎的冰渣往下掉,接着是巴掌大的薄片,再然后是整块整块比门板还厚的冰层脱落,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块,又弹起来往他们身上崩。
赵晴跑在他侧前方半身位,机械臂没收回去,长出来那截在身侧晃荡,臂端的钩爪刮过冰壁划出一道道白印。她跑起来把重心压得很低,步幅不大但频率极快,踩着碎冰上偶尔露出的一截硬岩面借力往前弹。李超跟着她的节奏跑,大腿肌肉已经发酸,每一次蹬地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夜无殇在最后面。他能听见夜无殇的脚步声,比别人轻,落在碎冰上几乎没响,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然后他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哼,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肉体上的钝响,沉甸甸的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块比浴桶还大的冰块从穹顶上脱落,棱角尖锐的那面正砸在夜无殇左肩上。夜无殇被这一下砸得整个人往下一矮,单膝跪进了碎冰堆里,短刃从手里脱出去滑了老远。他那口血是直接喷出来的,暗红色溅在面前的冰屑上,瞬间凝成红褐色的冰珠子。
李超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他转身往回跑,脚下一块碎冰被他踩碎了蹬出去,他蹲下去拽夜无殇胳膊。夜无殇右肩还能动,撑着他肩膀要站起来,左半边身子已经使不上力了,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
李超没说话,把他背起来。夜无殇比他高半个头,重量压上来的时候他腰往下沉了一下,膝盖弯了弯才撑住。夜无殇的左手垂在他面前,手指蜷着,指甲缝里有血。
他往前跑的时候腿比刚才更沉了。每一步都要把碎冰踩实了再蹬,脚踝刚才扭那一下现在开始疼了,一阵阵涨着跳。夜无殇趴在他背上没出声,呼吸打在他后颈上,热的,带着血腥气。
陈老在前面喊了一嗓子,声音从甬道口那边传过来,被坍塌的轰鸣搅得断断续续。李超只听见"快"和"压"两个音。他抬头往前看,前方那道出口已经矮了一大截,冰层从顶上坠下来把甬道口从一人高压到了腰那么高,边缘的碎冰还在往下落。
赵晴已经冲到出口跟前了,她把冰镐往腰上一挂,整个人趴下去从那道半人高的口子往外钻。肩膀先过去,然后是腰,脚蹬着冰面往外蹭。她出去之后立刻趴在地上朝里伸手:"冰髓给我!"
李超还在跑。他背着夜无殇离出口还有二十几步,头顶一块冰壳塌下来擦着他后背砸在地上,碎冰溅了他一后脑勺。他脚下没停,步子已经乱了,左脚绊了下右脚差点栽出去,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冰棱上,裤腿那一片立刻湿了。
赵晴把那根绳钩甩了进来,钩爪勾在他腰带上拖了他一把。他借着这一拽冲到出口前,把夜无殇从背上卸下来往外面推。赵晴在外面接住夜无殇的肩膀往后拖,陈老也过来搭了把手,两个人把夜无殇从出口拽了出去。
李超弯腰要跟出去,出口上方整块冰壁塌了。那块冰壁有一人来长,半尺厚,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风砸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被拍得往前一扑,上半身出去了,两条腿还卡在出口里头。碎冰从四面往中间挤,他膝盖被压住的时候疼得眼前发白。
赵晴在外面攥着他手腕往外拽,他右手被扯得关节嘎嘎响。他左手还攥着那枚冰髓残片。出口只剩最后一道缝了,冰壁还在往下沉,再有两三息就会完全封死。他用力把冰髓从左手抛出去,那片蓝光在空中翻了两翻,落进赵晴怀里。同时他把右手掌心贴住冰面往外撑了一下,借那点反力把膝盖从碎冰堆里拔了出来。
赵晴把他右手腕攥紧了往外一甩,他整个人从那条缝里滑了出来。身后冰壁轰然合拢,碎冰从缝隙里挤出来喷了一地,冰屑灌进他领口和袖口,冷得像针扎。
他不知道自己在冰堆里趴了多久。能感知到的东西只剩冷。后背那一下砸得他喘不上气,趴着的姿势压着胸口更喘不上。膝盖在疼,脚踝也在疼,额头贴在碎冰上,冰面慢慢被他体温暖化了一小片,水渗进头发里又冻住了。赵晴的声音好像很远,在叫他名字,他听见了但嘴里发不出声。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房梁。木头的,横在头顶,上面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了,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他躺的这张床铺了棉褥子,后背硌着一块没铺平的褥边。空气里有药味,还有炉子里炭烧过头的焦气。
他动了一下右手,手心是空的。冰髓不在手里。
床边上坐了个人,上半身趴在床沿上,脑袋枕着自己胳膊。她头发散着,几缕垂到床单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睡着了还在喘气。他侧了侧头,后颈僵得转不动,但角度够他看见她的脸了。
赵晴两只眼睛肿着,眼皮薄得发亮,下眼睑一圈都是红的。鼻头也红,嘴唇干裂了两道口子,下唇那道裂得深些,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她好像感觉到他动了,猛地抬起头来。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出两道褶,整个人往他这边倾过来,胳膊肘压在他被子上。她张了张嘴,干裂的下唇又渗了一点血珠子出来。
"你知不知道,"她说,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你昏迷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