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身形显得单薄而模糊,走动的时候,裙摆几乎纹丝不动,连她身后的桌椅轮廓都能透过那略显透明的身体看得一清二楚。长长的头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间,衬得那张脸也愈发苍白。
她把课本轻轻放在讲台上,低头翻开。翻页的时候,纸张会从她半透明的指缝间微妙地穿过去一点,旋即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虚浮的质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
语文老师讲的是一篇古文,她的语速平缓又清晰。吐字虽有些轻飘,但从授课内容、逻辑和节奏来看,这完完全全就是一节再普通不过、甚至堪称标准的语文课。
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应声站了起来,犹豫了几秒,小声答道:
林溯的位置能看到那个女生的侧脸。那女生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垮拉着脸坐回了座位。
老师又点了另一个举手的男生。那男生站起身,声音比前一位洪亮些。
语文课上的问题本就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只要能言之成理,老师通常都会予以肯定,因此课堂气氛也比昨天那节令人神经紧绷的数学课松弛了不少。
语文老师继续往下讲解课文,期间又随机点了几位同学起来回答问题。
全班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他身上,第三排那个总是歪着脖子的女生也是。她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怪异的姿势,头微微歪向一侧,那双黑洞似的眼睛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溯低下头,快速扫了一眼摊开的课文,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我觉得,作者这里是借荒凉的景物,来抒发内心一种压抑感。”
“压抑感”三个字刚说出口,林溯心里猛地一紧。一股没来由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抑情绪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死死堵在胸口,他甚至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林溯被这突如其来的感受吓了一跳。这情绪是在自己回答问题后才产生的,那么源头很可能就是自己刚才的答案。林溯立刻补充道:
这补充有些牵强了,这篇古文通篇都是失意的愤青在抱怨社会。说抱怨都算文雅的,这就一活脱脱的喷子。
林溯的后半句纯属是临时找补,试图抵消前一句的影响……但奇妙的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压抑感,真的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了,只留下一丝心有余悸的凉意。
老师站在讲台上,仿佛也觉得这转折有点扯淡。她盯着课文沉思了许久,眉头微蹙,似乎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作者哪怕一丝一毫的期待,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后面的提问也差不多,有人回答得条理清晰,有人说得颠三倒四,但只要不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老师基本都会让他坐下。
甚至有一次,两个学生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理解,语文老师也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说:“都算一种看法。”
看着讲台上这一幕幕寻常的课堂互动,林溯有些恍惚。眼前的场景让他想到了当年他上学的时候。
说起来,这整节课始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刚才那几个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状态虽然变化不明显,但林溯隐约能感觉出来,他们似乎也被自己说出的答案短暂地影响了一下情绪。
而讲台上的这位老师,她仿佛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只是在认认真真地讲好这堂课。
“周文,你来说一下最后一段讲了什么。”语文老师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溯虽然在想别的,不过倒也没完全走神,他捧着课本站起身,粗略扫了一眼最后一段,这一看,整个人都愣了——
课文的最后一段文字冰冷而诡异,上面写着,主人公找了根绳子,将脑袋套进了绳圈里。
字里行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绝望,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到底是从哪找来的文章?
林溯心底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直觉告诉她,如果自己真按照字面意思去正常解读这段文字的话,恐怕就完蛋咯……
他脑子飞速运转,如同高速计算机处理着海量数据,一个又一个应对方案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碰撞、又被否决。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格外沉重。
突然,一道灵光如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思绪的迷雾。他抓住了一丝荒诞的可能性。
林溯清了清嗓子,开口答道:“作者说他心情不错,还在屋子里荡秋千呢。”
林溯本来没敢抬头看老师,可转念一想,自己认认真真听课,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于是他抬起头,坦然迎上语文老师的目光,不过嘴角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
语文老师脸上写满了无语,半晌没说话。她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