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嬴政落足主峰玄黑岩顶，山风卷动残破玄袍，猎猎作响。
脚下山体沉沉嗡鸣，万古山岳的气息顺着靴底渗入道基，稍稍抚平他穿梭乱流后的疲惫，也令晦暗的道种回暖几分。可下一秒，道种骤然悸动。
这不是亲近，是预警。
一股冰冷贪婪的规则之力锁定而来，带着吞噬万物的凶煞，无处不在。
他抬眼，目光如利剑扫向山下。
“陛下！”
压抑的低吼骤然响起。虞子期身披染血玄甲，率领数十名满身沙场煞气的将领疾掠而至，单膝跪地。素来沉稳的军帅，额间血迹未干，眼底战意熊熊，深处却翻涌着化不开的忧色。
“末将护驾来迟！山下局势陡变，云华妖女已兵临山脚，联军主力倾巢而出。除此之外，敌方阵中，还有一件邪异重器！”
嬴政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只吐出一字：“讲。”
“是！”虞子期语速急促，抬手指向山外层层叠叠的仙光军阵核心。那片区域被浓稠墨色笼罩，黑暗缓缓流转，诡异至极。
“净世盟精锐尽数列阵，甲胄映雪，法阵森严。不止于此，”他语声凝起，寒意在字句间蔓延，“此前败退的护道盟长老悉数潜藏中军，气息萎靡，眼底却满是怨毒。还有当年被陛下逐出不周山的万灵盟叛徒，也现身阵前，周身气息与净世法阵相连，已然彻底倒戈。”
嬴政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数十里外，军阵壁垒分明。前排净世盟神将金甲耀目，杀气凝作实质，旌旗舞动，符文流转，铸成一道横亘天地的冰冷壁垒。
军阵两翼与后方，几道熟影赫然在目。那是数次交锋落败、侥幸苟活的护道盟众人，此刻立身敌营，恨意与对仙力的贪念交织在眉眼之间。
更远处，数名杂色法袍的身影藏于阵侧，正是背叛人族联盟、依附天道的万灵盟叛徒。他们刻意收敛修为，可急于邀功的躁动、以及对人皇根深蒂固的恐惧，根本无从遮掩。
“最凶险的，是那件邪物。”虞子期面色愈发凝重，“如今落在云华手中。此物搅动百里方圆规则紊乱，山脚草木灵机尽数枯萎。末将从未见过此宝，但其力量，和陛下所言‘抹除’‘归寂’之规相近，却更为霸道不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敌阵前方，浓稠如墨的黑暗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云华仙子一袭素白仙裙，赤足踏在凝实的九品净世莲台之上，缓缓飘出。她容貌依旧清冷绝世，眼中却再无半分人情温度，只剩执行天道协议的绝对漠然。
她手中并无长剑玉圭，只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古印。非金非玉，通体暗沉，吸尽周遭所有光亮。印纽雕琢着一头扭曲异兽，似龙似螭，形态诡谲。印面不见铭文，唯有一道不停旋动的黑暗漩涡，仿佛直通万物终焉。
“嬴政。”
云华的声音不高，借法阵之力传遍群山，穿透呼啸罡风，如同最终宣判，冰冷无情。
“封神余孽，窃据人道，祸乱乾坤。天道降下沉渊归墟印，涤荡邪氛，重定天地秩序。你与不周山一众顽徒，今日必在此地应劫！”
话音落，归墟印轻轻震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一股令万物战栗的吸力自漩涡中弥散开来。
不周山外围草木最先遭殃，生机飞速流逝，转瞬化为飞灰。山体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外层防护光罩剧烈闪烁，光晕飞速黯淡，本源之力被疯狂抽取。
山下联军爆发出震天呐喊，战意攀至顶峰。无数法宝、神通光芒层层凝聚，如群狼蛰伏，只待扑杀猎物。
多说无益。
嬴政眼底寒意彻骨，再无波澜。他未去紧盯那枚让道种警鸣不止的古印，转身望向身后将士。众人屏息而立，人人眼中皆是决绝死意。
“虞子期！”
“末将在！”
“统领全军，依托九宫山势，布周天星斗残阵！山腰之上，每一寸土石，皆是防线！转告麾下儿郎，脚下山岳，便是脊梁，亦是仙神埋骨之地！”
“遵令！”
虞子期高声领命，眉宇间的忧色一扫而空，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劲，化作流光直奔军阵而去。
“传令幽冥诸位道友。”嬴政看向山体阴影处，数股古老阴冷的气息蛰伏其间，“以暗影扰敌，专攻法阵节点。不求歼敌，只需打乱其阵脚。”
阴影里响起几声低沉笑声，宛若亡魂低语，应声领命。
“再传消息给天界诸位故交。”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让他们的远程锁敌法阵，‘意外’生变。此事若成，朕记首功。”
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破开虚空，悄然远去。
调度完毕，嬴政重新转身，直面山下铺天盖地的仙光军阵，以及那枚吞吐着寂灭之力的古印。
他一步踏出，立于山巅最前沿，身下便是万丈绝壁，濒临崩碎的防护罩近在咫尺。
轰隆——
人皇威势毫无保留轰然爆发，与不周山沉眠万古的山岳意志轰然相融。
淡金流光自体内奔涌而出，不向外扩张，反倒深深扎入地脉，引动整座山岳汇聚的人道愿力。一重厚重古朴的金色华盖在周身缓缓旋起，与山体护罩相连，勉强稳住不断溃散的光幕。
此刻的他，便如山岳本身。呼吸同山脉共振，心跳与地脉同律。人皇权柄借主场之势全力运转，硬撼归墟印的抹除规则。
可初次碰撞，嬴政的心便是一沉。
归墟印的力量，并非简单的法力对拼。
这是一种至高规则的宣判——凡被锁定者，尽数归于寂灭。
金色华盖撞上暗沉吸力的刹那，没有巨响，只有无声消融。人道意志、山岳愿力，如同冰雪遇沸汤，飞速稀薄黯淡，被那诡异规则层层拆解、吞噬，直至化为虚无。
道基之内，道种全速转动，拼命补全流失的力量，却终究杯水车薪。
归墟印的规则层级远胜寻常仙法，乃是天地终焉之力，天生克制世间一切有形之存在。
山体震颤越发剧烈，护罩裂痕飞速蔓延。
“杀——！！！”
山下联军终于发起总攻！
仙光汇成滚滚洪流，万千法宝撕裂长空，带着毁灭尖啸，朝着不周山狂涌而来。
嬴政立身山巅，头顶金盖在寂灭吸力与仙潮冲击下明灭不定，剧烈摇晃。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黑石上绽开刺目的红点。
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亘古长枪，屹立不倒。
目光穿透漫天流光与毁灭狂潮，死死锁住莲台之上的白衣女子。
云华亦回望而来，眸色冰冷无波，抬手将归墟印微微抬高。
印面黑暗漩涡，旋速陡然加快。
更为恐怖、足以倾覆一切的寂灭之力，开始凝聚。
整座不周山，发出悲鸣，响彻云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