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巷口灌进来,掠过晾衣绳上的灰袍,带起一阵轻微的扑棱声。陈轩站在院子中央,双臂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声音落进清晨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入井底,没有激起半点回响。
几个杂役抬了头,目光扫过来,又迅速移开。有人皱眉,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人应他。他们继续干活,扫地的扫地,挑水的挑水,仿佛他只是个误入此地的外人。
他放下手,指尖在袖口蹭了蹭。
这感觉不对。不是力量变了,也不是地方错了——瓦还是那片瓦,井还是那口井,连柴棚角落断柄的铁锹都歪在原地没动过。可人不一样了。他曾在这里刷茅房三年,被踹翻饭碗、踩过脸、抢走过药渣换的铜板,那些人记得他的狼狈,却认不出他现在这张平静的脸。
他不该回来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自己掐灭。
他不是来清算的,也不是来显摆的。他就是想站在这块地上,听一声熟悉的叫唤,看一眼有人冲他笑。哪怕假的也行。
他深吸一口气,朝前走了两步。
左边洗刷台前,一个瘦高个杂役正弯腰搬柴,肩上压着一捆湿木头,脚步踉跄。那是杂役甲,以前常替他多领一份浆水,从不索要回报。右边井沿下,杂役乙蹲着拧一件粗布衣裳,指节发红,手腕微微打颤。
陈轩停下,在两人之间站定。
“要帮忙吗?”他问,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听见。
杂役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陌生,眉头微蹙:“你谁?”
陈轩顿了一下。他早知道会这样。记忆是别人的,经历才是自己的。他活过这些日子,他们却没记住他。
“陈轩。”他说,“杂役院的。”
“哦。”杂役甲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扛柴,“那你搭把手吧,这堆得重。”
陈轩走过去,伸手托住柴捆一侧。木头潮湿,压得肩头一沉,但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两人合力把柴搬进棚屋,码整齐。
“谢了。”杂役甲拍了下手,喘口气,“你平日不来这儿干活?”
“刚调回来。”陈轩说。
“怪不得眼生。”杂役甲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以后常来,省得我一个人累死。”
陈轩也笑了,嘴角扬起,没露牙。
转身时,他看见杂役乙还在井边,衣服还没拧干。她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手指冻得通红,用力攥着湿衣角,手臂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蹲下。
“我来吧。”他说。
杂役乙抬头,眼神警惕:“你会?别给我扯坏了。”
“不会硬来。”他伸手,“就一下。”
她犹豫片刻,松了手。
他接过衣服,双手一绞,水哗地流进石槽。动作利落,不伤布料。第二下,第三下,直到拧不出水才停下。
“你挺熟。”她小声说。
“以前干过。”他说。
她接过衣服,抱在怀里,低头看他:“你……是不是以前帮过我?有次我发烧,是你端来的药汤?”
陈轩心头一跳。
那次是他偷藏了一块碎灵石,换了三文钱买的姜汤。她烧了两天,没人管,他送了三次,最后一次被管事撞见,罚他刷了七天茅房。
他没承认:“可能吧。谁都会做点小事。”
她却笑了,眼睛亮了下:“你是个肯帮人的。”
他没接这话,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阳光斜照进院子,落在井台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远处传来开灶的动静,炊烟袅袅升起。几个杂役聚在一起吃早点,边吃边聊,笑声零星。
陈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可以就这样干下去——搬柴、扫地、拧衣、挑水,一天一天过,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也没人记得他受过什么。他会成为一个普通的杂役,偶尔帮人,偶尔被人帮,日子平淡如水。
可他不想那样。
他想听见有人说:“陈轩,你是个友善的杂役。”
不是猜测,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清楚明白地认定。
他闭上眼。
右手虚按眉心,体内深处,一丝温润的金光悄然涌出,像雾,像呼吸,无声无息地飘向杂役甲和杂役乙的方向。
没有声响,没有波动,金光如尘埃落地,轻轻没入他们的识海。
那一瞬,杂役甲手一松,柴刀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陈轩,咧嘴一笑:“哎,陈轩!你怎么才来?我还等着你搭把手呢!”
语气熟稔,像是老友重逢。
杂役乙也抬起头,脸上警惕尽去,拍了下手:“就是,平日最肯帮人的就是你。昨儿还帮我把药草晒到高处,怕我够不着。”
她说得自然,仿佛真有其事。
陈轩睁眼,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那些记忆是假的,感情是编的,连那句“你是个友善的杂役”也是他亲手塞进去的。可他们的笑容是真的,语气是真的,递过来的眼神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你俩说什么呢?”他笑了笑,“我可没那么勤快。”
“少装!”杂役甲笑着推他一把,“上次我摔了腿,你背我去医堂,一路骂我不小心,结果自己累得直喘。”
“还有还有,”杂役乙抢着说,“前阵子下雨,你把自己的油布借给我盖药材,自己淋了个透。”
一件件,一桩桩,全是不曾发生的事,却被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陈轩听着,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跟着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行吧,”他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就是个好人了。”
“本来就是!”两人异口同声。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进院子,暖意铺满地面。三人一起扫院,陈轩拿扫帚,杂役甲清角落,杂役乙收落叶。动作协调,没人争没人抢。扫完,又一起去挑水,一趟两趟,桶满了,井边的石槽也满了。
中途,杂役甲讲了个粗俗笑话,说某个外门弟子追女修,结果裤子被风掀了,当场出丑。杂役乙捂嘴笑,陈轩也笑,笑得肩膀发抖,眼角有点湿。
他很久没这么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也不是装出来的讨好,就是单纯地,因为一句话,笑出了声。
活了两世,第一次有人因为他“友善”而亲近他。
歇下来时,杂役乙端来一碗热浆水,递给他:“喝点,暖暖。”
他接过,指尖碰到碗壁,温热的。他低头,吹了口气,喝了一口。米香混着豆味,有点甜,有点稠,是他小时候喝过的味道。
“这感觉……还不错。”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可杂役甲听见了,大声问:“什么不错?”
陈轩抬头,笑了笑:“都还不错。”
阳光照在三人身上,影子并排躺在地上,长短不一,却挨得很近。像多年老友,像一家人。
活了两世,第一次有人愿意把影子和他并在一起。
他坐在井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碗搁在一旁,余温未散。杂役甲扛着空扁担往柴棚走,边走边哼小调,调子跑得离谱。杂役乙提着木盆回屋,路过时朝他挥了下手,笑容自然。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右眼深处,那抹琥珀色的光泽静静蛰伏,不再刺痛,也不再抽离。风拂过耳畔,带着青苔与皂角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安。
他望着远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阳光斜照,井水幽深,倒影中,他的脸平静如初。
一只麻雀跳上井沿,啄了两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