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莲花寨议事
北疆绿林近些年最大的一场聚会,在莲花寨聚义厅里开了。
厅里坐了三排人。正中间一排放了五把交椅——莲花寨小诸葛沈元、归云庄柳三娘、黑风寨雷老虎、乱石岗熊蛮子、黄土岭韩瘸子。
五家是北疆绿林的头一排,人称“五常”。后面两排坐的是十几家小寨子和帮会的头领,有的有名号,有的连名号都没有,就是占了个山头拉了几十号人,勉强算一路势力。
人到齐之后,小诸葛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二两官银。
银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锭银子上。
小诸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前天夜里,我给宣抚使沈砚之写了一封信。信上说,绿林人不会冒犯宣抚使大人,请大人路途安心。昨天下午,信使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信使平安。没有受伤,没有被扣,没有被追问任何问题。宣抚使身边的人收了信,给了信使这二两银子,说了一句‘你可以回去了’。”
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诸位兄弟,怎么看这二两银子?”
黑风寨雷老虎第一个开口。他是个粗壮汉子,嗓门大,一拍大腿:“二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咱们五常十几家寨子给他面子写信,他就拿二两银子回话?这是瞧不起谁?”
归云庄柳三娘没有接他的话。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上簪了一根银簪,看起来不像匪首,倒像个小户人家的当家人。
她没有看那锭银子,而是看向小诸葛:“信使回来之后,你问过他什么没有?”
小诸葛摇了摇头:“没有。他回来交了银子,我就让他下去歇了。我一句都没问。”
柳三娘点了点头:“那就是说,宣抚使那边也没有问他任何话。人到了,信收了,银子给了,就让他走了。”
“正是。”
柳三娘沉默了一下,又问:“信使有没有说,他看到了什么?”
小诸葛朝厅外喊了一声:“叫狗子进来。”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从厅外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他进了厅,朝在座的寨主们拱了一下手,站在中间。
柳三娘问他:“狗子,你到了宣抚使的营地,看到了什么?”
狗子想了想,说:“回三娘的话,小的到了营地外面,被人拦住了。报了名号之后,有人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叫燕青的护卫,收了信,给了银子,说了句‘你可以回去了’。小的就走了。”
“你看到了什么?”
狗子回忆了一下:“营地扎在一片平地上,周围没有栅栏,没有壕沟,就是简单地扎了帐篷。但那些帐篷扎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间距都一样。马匹拴在营地一侧,也是排成一排,没有乱跑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就是,那营地很静。几百人的营地,小的站在外面,几乎听不到里面有人说话。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
厅里安静了一下。
黄土岭韩瘸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腿上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脑子清醒得很。
他听完狗子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几百人的营地,静得听不到人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下的兵,不是普通的兵。”
没有人接话。
小诸葛挥了挥手,让狗子下去了。他重新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现在咱们来捋一捋。第一,信使平安回来了,没有被打,没有被骂,没有被问话。这说明什么?
说明宣抚使没有把我们当敌人。如果他真想对付我们,信使就回不来了。”
“第二,信使看到的营地,很静。几百人的队伍,静得听不到人声。这说明他带的兵,是精锐中的精锐。
饮马河那一仗,北匈德勒尔的八百前锋被他打穿了,自己零死亡。这个消息,你们应该都听说了。”
“第三,他给了银子。给的是官银,不是碎银子。这说明他在告诉我们:他是官,我们是民——或者说,我们是匪。这个位置,他摆得很清楚。”
“第四,他给了二两。不多不少,是打发报信人的标准赏钱。他不是在拉拢我们,也不是在收买我们。他就是在告诉我们:你们的信我收到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们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和我攀上交情。”
他把银子放在桌上,推回桌子中央。
“所以,这二两银子,不是什么利益。它是宣抚使给我们的一个信物。
他给了,代表他看见我们了,也认可我们安分。
他只给二两,不多给,就是绝不拉拢、绝不示好——纯粹公事公办。”
雷老虎皱着眉头听完,闷声说:“老沈,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但我就问你一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友是敌?以后咱们跟他怎么处?”
小诸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他的意思是:咱们安分,他就不动咱们。咱们要是动了,他也不会手软。就这么简单。”
雷老虎还想说什么,柳三娘先开口了:“那咱们怎么应对?”
小诸葛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双手撑在桌面上:“我的意思是——这个活儿,不能干。”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诸位兄弟,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传言是从哪里来的?
南边的,突然有人说,宣抚使的队伍里有贵女,有金银,护卫不多。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放这个消息的人,是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是想让咱们去动宣抚使的队伍。咱们动了,不管成不成,朝廷都会腾出手来把北疆的绿林一扫而空。
到时候,动手的人死了,没动手的人也跑不掉——朝廷不会管你参没参与,只要你是绿林人,你就脱不了干系。”
他伸手拿起那锭银子,握在手里。
“这二两银子,就是宣抚使给咱们的台阶。他给了咱们这个台阶,咱们就得接着。接了,大家相安无事。不接——”
他把银子放在桌上,没有再说下去。
厅里沉默了一会儿。乱石岗熊蛮子是个憨厚汉子,平时话不多,这时开口问了一句:“那要是有人不听劝,非要去动他呢?”
小诸葛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谁动,谁就是拿全北疆绿林人的命去赌。我莲花寨不奉陪,也不答应。”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我提议,五常联名发一道绿林令:北疆绿林各家各寨,在宣抚使北巡期间,不得对其队伍进行任何骚扰、劫掠、袭击。违者,五常共讨之。”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如果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脑袋去试试沈驸马的刀,死的时候别提我们众家兄弟。
你死了,我们会年年给你烧纸,叫你一声好汉。但你活着的时候,别拖我们下水。”
雷老虎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站起来:“我黑风寨接了。”
柳三娘跟着站起来:“归云庄也接了。”
熊蛮子和韩瘸子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乱石岗接了。”“黄土岭接了。”
五常都表了态,后面十几家小寨子的头领也纷纷站起来,有的说“接了”,有的说“听五常的”,有的没说话但站起来拱了一下手。
小诸葛重新坐下,把那锭银子收进袖中。他没有再说这件事,端起酒碗:“喝酒。”
七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但酒碗放下之后,有人问了一句:“老沈,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没接到绿林令,或者接到了也不当回事,真动了手,咱们怎么办?”
小诸葛放下酒碗,看着那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只能请他消失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绿林令,就像风一样传遍了北疆。
冷,渗进一些人的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