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扫过地库湿漉漉的地面，江晚舟拉紧外套走向电梯。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在身后——周砚廷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像一枚钉子扎进夜色里。
她按了下行键，金属门缓缓合拢。
同一时刻，周砚廷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张秘书来电：周总，今晚七点半岛酒店的饭局，林董和外经贸口的人都到了，您这边……？】
他盯着屏幕三秒，指尖滑动到通话记录，拨通助理：“原定今晚七点的应酬，全部推掉。”声音平稳，“理由写‘突发健康问题’。”
电话那头愣住：“可是东南亚新项目准入的事……”
“我身体不适，去不了。”他打断，挂断得干脆。
桌上摊开的日程表还停留在昨天——红笔圈出的九个红点，是江晚舟连续加班至深夜的记录。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起身走向茶水间。私人储物柜打开，里面整齐码着红枣枸杞保温壶、孕妇专用麦片、无糖坚果小包，还有几盒叶酸片。都是上周悄悄让助理从高端母婴店采购的，标签都没撕。
他拎起保温壶灌满热水，又把麦片和坚果装进素白纸袋，放上一张便签。字迹压得极低：**空腹别硬扛。**
第二天清晨七点十八分，江晚舟刷卡进入办公区。走廊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推开办公室门的一瞬，脚步顿住。
桌角多了一个素白瓷杯，热气微浮。红枣茶泡得正好，不烫不凉。旁边摆着全麦面包和一小碗混合坚果，连包装都拆好了。便签纸压在杯底，字迹熟悉，却没署名。
她环顾四周。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被一块维修挡板斜斜遮住一角，像是临时故障。她走近，指尖轻触杯壁——温度刚好，像是算准了她进门的时间。
她没动那杯茶，也没吃东西，只是坐下来打开电脑。可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那杯茶上，直到它彻底凉透。
第三天早上，同样的杯子、同样的早餐，准时出现在桌上。这次便签换了内容：**医生说前三个月最容易低血糖。**
江晚舟终于抬头看了眼摄像头。挡板还在，角度没变。她没说话，坐下喝了半杯茶，咬了两口面包。胃里翻腾的感觉压下去了些。
第四天傍晚六点五十分，她走出会议室，发现整层楼几乎没人了。拎包下楼时，电梯门将合未合的一瞬，一只手伸了进来。
周砚廷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药房袋子。他站定，没看她，只淡淡开口：“你最近没去诊所，但我调了楼下自动售货机的记录——你连维生素都没买。”
江晚舟脚步一滞。
“连续九天加班到八点以后，咖啡摄入量为零，食堂打卡次数三次，其中两次只拿了清汤面。”他转过身，目光锁住她，“你当我不知道你在熬什么？”
她低头，手指攥紧包带，指节泛白。
“我是不是……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他声音低下来，不是质问，而是确认。
空气静得能听见电梯钢索滑动的声音。
良久，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机械运转声吞没：“我怀孕了。”
话落那一秒，她眼角有湿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周砚廷呼吸一滞，站在原地没动。下一秒，他上前一步，大衣裹住她单薄的身影，手臂收拢。她没挣扎，也没靠过去，只是僵着身子任他抱住。
“多久了？”他问，声音哑了。
“六周。”她低声答。
他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掌心贴在她后背，隔着羊绒衫都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确定……能不能信你。”
“现在呢？”
“现在……”她吸了口气，“我想试试。”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电梯“叮”一声抵达一楼，门开，冷风灌入。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一手拎着药房袋，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她的。
“回家。”他说。
大堂外夜风穿堂，路灯一格格打在他们身上。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稳。
“你那天为什么推掉应酬？”她突然问。
他侧头看她：“因为我知道你一个人撑得太久。”
“可那是关键饭局。”
“没有你重要。”他说得干脆。
她没再问，只是任由他牵着走。停车场灯光昏黄，他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好，才绕到驾驶座。发动前，他从药房袋里拿出一盒叶酸，放在副驾储物格。
“每天一片，饭后吃。”
“你怎么知道哪种合适？”
“查了三天资料，打了六个医生电话。”他系安全带，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还预约了私立产科，下周二上午十点，专家号。”
她怔住：“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第一次吐是在顶楼露台那天。”他启动车子，“我看见了。”
她猛地想起那天风吹乱发，她含着薄荷糖压恶心，以为没人发现。原来他一直在看。
车内陷入短暂沉默。她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说：“我不是想瞒你。”
“我知道。”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你怕重蹈覆辙，怕又被当成附属品，怕被人用孩子绑住人生。”他顿了顿，“但我不是宋临声。”
她闭了闭眼。
“这孩子，如果你想要，我们一起养。”他声音沉下来，“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也陪你走到底。但别一个人扛，行吗？”
她没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小腹。动作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车子驶入高架，城市灯火在两侧铺展。她终于开口：“我想留下他。”
“好。”他应得毫不犹豫。
“但我不会停下工作。”
“当然。”
“也不会依附任何人。”
“你从来就没依附过谁。”
她侧头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下。
他察觉，也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和。
“累了吗？”他问。
“有点。”
“到家让你先睡。”
“你不回办公室了？”
“不去了。”他摇头，“明天开始，晚上七点准时下班，接送你上下班，监督你吃饭睡觉。”
“谁要你监督。”她轻哼。
“那你打算让谁监督？”他反问，“自己记不住喝水，饿到胃痛才吃东西，开会中途躲去洗手间干呕——这些我都看见了。”
她抿唇不语。
“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别跟我争。”
她没再反驳。靠在座椅上，眼皮渐渐沉重。快睡着前，听见他低声说：“舟舟，以后有我在。”
她没睁眼，只是手指轻轻勾了下他的袖口。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中，仪表盘蓝光映着两张疲惫却放松的脸。副驾的女人呼吸渐匀，手无意识搭在小腹上。驾驶座的男人目光扫过她，伸手调高暖气，又小心地把安全带往她那边偏了偏，生怕勒着她。
回到家，他扶她进卧室，倒了温水放在床头，轻声说：“睡吧，我在客厅。”
她躺在床上，听见他收拾浴室的声音，然后是轻轻关灯的咔哒声。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手指再次抚上腹部。这一次，嘴角微微扬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门缝透进一线光，他探头看了一眼，确认她睡熟，才悄悄退出去。
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六周”的验孕棒照片打印件——是从她办公室抽屉里偷拍的。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闹钟响起。他立刻起身，轻手轻脚进厨房。红枣粥已经熬好，麦片泡上牛奶，切好的苹果放在瓷盘里。他把早餐装进保温袋，又塞了瓶温水，拎着出门。
七点十七分，他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这次没留纸条，只把椅子轻轻往前推了半寸，让她坐下时更顺手。
七点二十，刷卡声响起。
他转身离开，脚步没停，但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她走进来，看到桌上的保温袋，没急着打开，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他的车还停在原位，驾驶座空着。人已经走了。
她低头看着保温袋，手指轻轻抚过封口处。然后坐下来，掀开盖子。
粥是温的。
她舀了一勺，慢慢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