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地库的排水口还在咕咚咕咚吐着积水。江晚舟高跟鞋踩过湿滑地面,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间。她左手贴着公文包侧边,指尖隔着布料碰了下蛇形胸针——还在。昨晚安全屋那场对话像块冷铁压在胃里,但她脸上一点没露。
电梯上升十七层,门开时前台正递来今日行程表。她接过,扫了一眼:“三季度财报审议提前半小时?”
“是,林总监刚通知的。”前台低头,“说海外组数据有变动。”
江晚舟眉心一跳。变动?她昨天亲自核对过三遍。她没多问,只点头,快步走向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她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拉开左侧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验孕棒的照片打印件,六周。她手指在边缘划过,然后合上抽屉,动作干脆得像锁保险柜。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进去,拧开水龙头,冷水拍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偏白,眼下有淡青,但眼神稳。她用纸巾擦干水珠,整理羊绒衫领口,转身回会议室。
会议桌已经坐了七个人。财务代表正在投影屏幕上调数据图表,语气平稳:“……Q3营收同比增长12.7%,利润率维持在18.3%区间。”
江晚舟坐下,翻开文件夹。翻到第三页,她抬眼:“泰国子公司上周有一笔八百万的跨境转账,收款方是‘海澜贸易’,查过背景吗?”
全场安静一秒。财务代表愣住:“这……数据系统显示是设备采购款。”
“设备?”她冷笑,“他们上季度才完成产线升级。八百万买什么设备?螺丝钉按克称金做的?”
没人接话。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立刻冻结这笔款项,启动内部审计流程。我要知道钱去了哪儿,经手人是谁,审批链上每一个签字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现在就去办。”
财务代表额头冒汗,点头退出。其他人交换眼神,没人敢质疑。
散会后她没走。助理端来咖啡,她摆手:“换温水。”又补一句,“以后上午别送咖啡,我喝不了。”
助理应声退下。她坐在空下来的会议室里,盯着大屏上未关闭的财务模型图,手指无意识敲了三下桌面。轻微眩晕还没散,像有根细线在太阳穴里来回拉扯。她闭眼深呼吸几次,再睁眼时,目光已清亮。
手机震了一下。匿名邮箱弹出新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小心**。内容是一串加密数字,尾部附了张模糊截图——周氏集团内网权限分配表,她的账户权限被标红,备注写着“待评估”。
她盯着看了十秒,删掉邮件,顺手清空回收站。宋母的动作比预想中快。也好,藏得太久的蛇,咬人前总会探头。
她起身回办公室,路过茶水间时听见两句低语。
“听说董事最近总跑洗手间?”
“可不是,早上还吐了。”
江晚舟脚步没停,背脊挺直。进了办公室,她锁上门,打开阿杰留下的防跟踪APP原型U盘,插进主机。屏幕闪出几条异常信号记录,集中在她手机GPS定位模块。有人在远程抓取她的行踪数据。她冷笑,反向植入追踪程序,把假坐标发出去,然后拔下U盘收好。
午休时间,所有人都去餐厅。她没动。拎着包上了顶楼露台。风大,吹得裙角翻飞。她靠在栏杆边,望着楼下花园里匆匆走过的员工,胃里一阵翻腾。她从包里摸出薄荷糖含住,压下恶心感。
远处玻璃幕墙反光一闪。她眯眼望去,周砚廷办公室的窗后,有个人影站着。
她没躲,也没挥手,只是静静站着,直到风把额前碎发吹乱。
五分钟后,她转身下楼。电梯里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掏出粉饼补了点遮瑕,唇色重新涂成豆沙红。门开时,她步伐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工位,她调出并购案资料,一条条核对条款。三点,监事王丽华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江董,方便聊聊?”
“请坐。”她抬手示意,不动声色。
王丽华坐下,开门见山:“最近你名下三个项目都延期了,董事会有人担心你精力分配不过来。再加上……”她顿了顿,“身体状况特殊时期,是不是该适当减轻负担?”
江晚舟看着她。这是宋母的人。她早该想到。
“哪个项目延期了?”她问。
“新加坡物流园,还有北美供应链整合。”
“新加坡项目是因为对方临时要求调整股权结构,我昨天刚签完补充协议。”她打开平板推过去,“进度92%。北美那边是海关政策突变,我已经联系当地律所应对,原定节点不变。”她抬眼,“你说的延期,依据是什么?”
王丽华语塞。
江晚舟继续:“倒是你分管的华南仓储系统,上个月曝出两次数据泄露,第三方审计报告至今没交。要不要我现在提请董事会专项审查?”
王丽华脸色变了:“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关心你。”
“我不需要关心。”她声音冷下来,“我需要的是尊重。我在周氏一天,就有能力管好自己的事。谁要是觉得我撑不住——”她直视对方眼睛,“可以现在就提投票罢免我。别躲在背后放冷箭。”
王丽华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误会,都是误会。”匆匆离开。
江晚舟没动。她知道这一战躲不掉。宋母不会只派一个王丽华。但她不怕。她怕过吗?被逼跪着擦鞋面的时候她都没认输,现在更不会。
她打开电脑,调出三项跨国并购的进度表,逐项更新数据。精确到百分比,附带风险预案和应对时间节点。做完,她发邮件抄送全体董事,标题:【Q3核心项目进展通报】。
四点十七分,手机震动。医院发来预约提醒:产科初检,明日十点。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最终按下锁屏。
办公室灯一直亮到晚上八点。她揉了揉太阳穴,收拾包准备离开。经过周砚廷楼层时,她抬头看了眼他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同一时刻,周砚廷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檀木手杖,目光落在对面那扇未熄的窗户上。他记下了她今天没喝咖啡、避开人流高峰乘梯、中午独自上露台的时间。他还调了她近两周的行程表——连续九天加班至凌晨,三天没请假,一次都没去过员工诊所。
他转身坐下,拨通电话:“查个体检报告。”说完挂断,没等回应。
江晚舟走出大厦时,夜风扑面。她拉紧外套,走向停车场。手机在包里再次震动。她没看,直接放进夹层。
车启动,仪表盘蓝光照亮她的脸。她看了眼前方道路,踩下油门。
灯光一格格掠过挡风玻璃,像时间本身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