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静安园,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江晚舟靠在座椅里,手还贴着蛇形胸针的金属边缘。录音没停,她知道那枚微型接收器还在运转,可她更清楚——光有监听不够。宋母敢在疗养院里设局,必然防着这一手。真东西,得从外面来。
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雪薇”。她划开接听,声音压得很低:“我在B2安全屋等你,十分钟内到。”
“收到。”江晚舟回了一句,挂断后看向副驾的周砚廷,“程雪薇有动静。”
他正低头看手机,指尖滑过几条加密消息,闻言抬眼,“她说什么?”
“没说内容,只让我去地下停车场B2层的临时联络点。”她扣紧包带,“那个地方是你早年设的,无监控、信号屏蔽,连物业都不登记进出记录。”
周砚廷点头,“她选那儿,说明手里东西分量不轻。”顿了顿,“我跟你一起。”
“万一有人盯梢?”
“那就让他们看见。”他扯了下领带,解开西装外套,“正好放个烟雾弹。”
车拐进周氏大厦地库时,雨已经下成了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B2层灯光昏黄,尽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半掩着,门框边锈迹斑斑,像是废弃已久的设备间。江晚舟推门进去,里面却干净得反常——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便携式信号干扰仪,桌上摆着一台老款录音分析仪。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由远及近。三秒后,皮衣被雨水打湿的女人推门而入,左腿微跛,发梢滴水。程雪薇摘下口罩,甩了甩头发,从内袋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放在桌上。
“线人混进了疗养院清洁组,昨晚值夜班,在送药车底下装了拾音器。”她声音沙哑,像是刚咳过,“录到宋母凌晨三点接了个电话,对方声音做了变声处理,但提到了‘周砚廷的资金链’和‘江晚舟的精神问题’。”
江晚舟拿起存储卡,指尖摩挲表面。冰冷,光滑,边缘有细微划痕——不是新品,用过至少两次。
“你怎么确认是她本人?”周砚廷靠在墙边,语气平静。
“比对声纹。”程雪薇打开平板,调出波形图,“我手里有她三年前在慈善晚宴上的讲话录音,频率重合度92%以上。而且……”她放大一段音频,“她说‘不能让他们查到老账’的时候,尾音有个轻微上扬的习惯,那是她年轻时在港岛读书留下的口音特征,外人模仿不来。”
江晚舟盯着屏幕,呼吸微微一顿。
那一句,她在前世听过。母亲死后第七天,宋母坐在佛堂烧设计稿,嘴里念的就是这句。当时她跪在地上擦地板,血从手腕流进袖口,听见这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她将存储卡插入分析仪,按下播放。初始杂音很大,像是风穿过缝隙的声音,夹杂着模糊的对话断片。她调高降噪参数,反复过滤三次,终于听清了那段关键内容:
“……必须让江晚舟自己认错。周砚廷那边,找人捅他税务的事。老账本如果曝光,谁都兜不住。”
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江晚舟的手指轻轻敲了三下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她唯一的情绪泄露。从小到大,只要内心震动,就会无意识重复这个动作。小时候母亲教她弹钢琴,练到最难那段,她也是这样敲着琴键,一声不吭地熬过去。
“是真的。”她抬头看向周砚廷,“她想让我们内斗,一个背精神问题的名,一个被税务调查压垮。”
周砚廷走过来,接过平板仔细看了眼波形图,“通话时间多久?”
“不到两分钟。”程雪薇收起设备,“线人说,电话是从一部老式座机打出的,号码无法追踪,但对方提到‘上次见面的地方’,我怀疑他们在某个旧据点还有联系。”
“她不会孤军奋战。”江晚舟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走了半圈,“既然敢说‘老账本’,说明背后有人掌握实证。问题是——这个人是谁?”
“现在怎么办?”程雪薇问,“公开录音?还是直接找律师准备起诉?”
周砚廷摇头,“不行。现在放出去,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知道了。她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证据链。”
江晚舟也反对,“而且她说‘让江晚舟自己认错’,说明她期待我主动犯错。如果我们跳出来反击,反而中计。”
“那你的意思是?”
“留证不用。”她眼神冷下来,“引蛇出洞。她既然敢打电话,就一定会再动。我们要做的,是等她下一步动作,然后——抓全链条。”
三人沉默片刻。空气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鸣。
最终,周砚廷开口:“这录音,先锁进保险柜。”
江晚舟点头,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特制防水袋,将存储卡封入其中,又用胶带缠了两圈,放进夹层。动作利落,没有多余表情。
“雪薇,继续盯着疗养院。”她收好包,“特别是夜间进出人员,任何陌生面孔都要记录。”
“我已经安排了两个暗哨。”程雪薇拉上皮衣拉链,“东侧门和后勤通道都有摄像头,数据实时传给我。”
“好。”江晚舟看向周砚廷,“你也别露面太久。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电梯口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位置太刻意了。”
“我知道。”他嘴角微扬,“所以我故意让他拍到了我和你一起下车的画面。”
“目的?”
“让他以为我们在慌。”他撑着手杖转身,“越显得我们急着藏东西,他们就越敢动手。”
程雪薇吹了声口哨,“玩心理战是吧?行,我配合演一出‘紧急转移证据’的戏码,今晚就放出风声,说我拿到了能扳倒宋家的核心录音。”
江晚舟看着她,“注意安全。”
“放心。”程雪薇戴上口罩,临出门前回头一笑,“我现在可是‘死亡芭比粉’换成豆沙色的人了,懂什么叫低调行动。”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安全屋里只剩两人。江晚舟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缝隙望向外面。雨还在下,地库入口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灯未亮,驾驶座坐着一个人影。
“你在想什么?”周砚廷低声问。
“我在想她说的‘老账本’。”她手指再次轻敲桌面,“不是财务账,也不是资产流水。是那种一旦曝光,连她自己都保不住的东西。”
“比如?”
“比如……十二年前春季拍卖会上,谁真正替换了我母亲的设计原稿。”
周砚廷眼神一闪。
他知道那个时间点。他去过那场拍卖会。他记得那个穿白裙的女孩站在后台,手里抱着一叠图纸,发丝被风吹乱,眼神倔强得不像话。
但他没说话。
江晚舟也没等他回应。她拎起包,整了整羊绒衫领口,将蛇形胸针的位置调整到最显眼的角度。
“我去公司过一遍三季度报表。”她说。
周砚廷点头,“需要我陪你?”
“不用。”她走向门口,“你现在最好消失一段时间。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开始互相猜忌。”
他笑了下,“明白。演得好一点,才能让猎物放松警惕。”
她拉开门,冷风裹着雨气扑进来。走廊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左手腕上的月牙疤藏在袖口下,不动声色。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周砚廷。”
“嗯?”
“刚才雪薇说‘上次见面的地方’……”她没回头,“你有没有印象,宋母这些年,除了佛堂和家里,还常去哪个地方?”
他思索片刻,“城西有一栋老洋房,九十年代初期买的,后来租给了私人画廊。近几年没人打理,但我查过水电记录——去年有三个月,每月都有夜间用电高峰。”
江晚舟记下了。
没再多说,她迈步离开。高跟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响声。身影逐渐融入昏暗的走廊。
周砚廷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彻底消失。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
“盯住城西老洋房。”他说,“特别是今晚八点以后。”
电话挂断。他把手杖靠墙,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台还在运行的分析仪。
屏幕上,波形图缓缓滚动,像一条尚未苏醒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