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廷放下手杖，转身从玄关拿起车钥匙。江晚舟正站在客厅中央，外套已经穿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月牙疤。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沉。
半小时前，董事会的硝烟才刚散去。赵董被当场罢免，文件盖章，流程走完。周砚廷坐在主位上，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江晚舟坐在侧席，全程未发一言，只在投票结束时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现在，他们要出门了。
“静安园？”她问。
“嗯。”他拉开门，“宋母住进去第三天了，抄经的佛堂空着，护工说她不吃不睡，见人就念‘阿弥陀佛’。”
江晚舟嘴角微动，没笑，也没质疑。她知道那女人不会真疯。一个能把堕胎药混进燕窝的女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清醒？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天色灰蒙。初秋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江晚舟低头检查包里的东西——手机、口红、蛇形胸针。她将胸针别在米色羊绒衫的领口，金属冰凉地贴上皮肤。
静安园坐落在城西山脚下，白墙灰瓦，仿古建筑群掩在竹林后。门口没有挂牌，只有穿着素衣的护工守着电子门禁。周砚廷递出会员卡，对方扫了一眼，点头放行。
“A栋特护区，三楼东侧，308房。”护工低声说，“今天情绪不太稳定，刚打翻了药碗。”
江晚舟“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廊铺着消音地毯，灯光调得偏暗，空气里飘着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越往里走，越安静。拐过转角时，她看见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窣声。
推门进去。
宋母坐在床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仍是那个沪圈贵妇的标准发髻。她手里抓着一张纸巾，正往嘴里塞。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血……都是血……经手的东西都脏了……”
江晚舟脚步一顿。
“妈。”她开口，声音平稳，“我来看您了。”
宋母没反应。又撕了张纸巾，嚼了几下，吞下去。
周砚廷站在窗边，手杖轻轻点地，一下，两下，三下。他没说话，目光落在宋母右手——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抄经留下的痕迹。
江晚舟从保温盒里端出一碗燕窝羹，走近床边，“我带了您爱吃的，温着的。”
宋母突然抬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下一秒猛地挥手，整碗打翻在地。瓷片碎裂，燕窝溅到地毯上，黏腻一片。
“脏！”她尖叫，“全都脏了！碰过的人都得死！”
护士闻声冲进来，赶紧上前安抚。江晚舟退后一步，垂眼看着地上的狼藉。就在护士弯腰清理时，她眼角余光捕捉到——宋母抬起眼皮，直勾勾盯住了她的左手腕。
那一眼，清明如刀。
不到半秒，宋母又缩回身子，蜷成一团，抖着肩膀呜咽起来。
“我们出去吧。”周砚廷开口，声音低沉。
两人退出病房，关门声轻响。走廊尽头是观景露台，种着几株桂花，香气淡淡。他们走到长椅坐下，中间隔了半臂距离。
“她说‘脏’的时候，”江晚舟低声，“咬字很清楚。不是胡话，是在指什么。”
“她在等一个人。”周砚廷盯着手杖顶端的铜饰，“或者一件东西。”
江晚舟皱眉，“什么意思？”
“她今天没戴佛珠。”他缓缓道，“抄经二十年，从早到晚，佛珠从不离手。可刚才，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江晚舟猛地睁大眼。
对。那串紫檀佛珠，是她每天四点起床必戴的。前世母亲死后，她就是戴着那串珠子，在佛堂烧掉了鉴定书原件。
“她是故意不戴。”江晚舟声音压低，“她在等一个时机——重新开始抄经的时机。说明她清醒规划每一天。”
周砚廷点头，“装疯是为了避风头，但不是认输。她在等风停。”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鸟鸣，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她知道我们会来。”江晚舟忽然说，“那一眼，不是意外。她是想让我看见。”
“所以呢？”
“她在传递信息。”她攥紧包带，“要么是警告，要么是引诱。”
周砚廷侧头看她，眼神深邃，“你打算接招？”
“不。”她摇头，“我要让她以为我接了。”
她伸手摸了摸胸前的蛇形胸针，指尖轻轻一拨，底部的小孔微微闪了一下光。录音已启动。
“走吧。”她站起身，“戏看完了，该回去了。”
周砚廷撑着手杖站起来，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球形监控。镜头转动，无声地扫过走廊。
车上，空调开得很足。江晚舟靠在座椅上，闭眼假寐。周砚廷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把玩着手杖。手机在副驾响起，屏幕亮着一个未知号码。
他没接。
过了会儿，他拨通另一个号码，声音冷淡：“盯住静安园东侧门。所有人进出，拍照记录。特别是晚上九点后。”
电话挂断。
车内重归寂静。江晚舟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高楼、广告牌、车流，一切都在动，唯有她的心沉得像铁。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
【静安园系统提示：您预约的探视时段已结束，感谢来访。】
她没点开，直接锁屏。
“你觉得她下一步会做什么？”她问。
“找帮手。”周砚廷说，“或者，取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局势翻盘的东西。”他顿了顿，“比如一份证据，或者一个证人。”
江晚舟冷笑，“她手上还有什么？账户冻结，人脉崩塌，连儿子都沉江了。”
“但她还活着。”周砚廷看向她，“只要活着，就有筹码。”
江晚舟没再说话。她想起那一眼——清晰、锐利、带着算计。那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神。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
车子驶入市区，红灯停下。斑马线前，一对母女牵着手走过。小女孩蹦跳着，母亲笑着拉她一把。江晚舟盯着那双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移开视线。
绿灯亮起，车流前行。
回到车上，周砚廷的手仍搭在手杖上，掌心压着未接来电记录。江晚舟坐直身体，手伸进包里，握住了蛇形胸针。
它还在运转。
录音未停。
而在静安园A栋308病房，床头电子钟跳过16:47。
下一秒，宋母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动，只是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启，声音轻得像叹息：
“舟舟来了……戏才刚开始。”
手指滑向枕头下方，按下一个隐蔽按钮。
电脑后台，一封加密邮件进入定时发送队列，收件人空白，主题栏写着：【最终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