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指尖的鼠标点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跳到了百分之百,防跟踪APP原型系统完成最后一次数据清洗。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陆家嘴的霓虹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办公室染成一片冷硬的蓝灰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周砚廷的消息,也不是宋母那边的动静,而是一条来自集团内部OA系统的自动推送:**关于部分中层管理人员岗位调整的公示通知**。
江晚舟眉头微皱,点开详情。
法务部副主管赵明,因业务需要,调任海南分公司担任法律顾问;海外投资组协调员李强,借调至东南亚项目组协助前期考察;行政人事专员陈静,因家庭原因申请轮岗至后勤部门。
这三个人,名字并不显眼,但在刚才的董事会上,他们正是宋母安插在各个节点上的“耳目”。赵明负责会议纪要的归档与流转,李强掌握着海外项目的初步筛选权,而陈静,则直接对接高管的行程报备制度修订草案。
就在两个小时前,江晚舟还担心这些人会借着宋母的势,在流程上给她挖坑。
但现在,他们都被“优化”了。
动作快得离谱,而且干净利落。没有争吵,没有抗议,甚至连一点阻力都没有。所有的调动都披着“架构优化”和“个人发展”的外衣,完全符合公司章程,挑不出一丝毛病。
是谁做的?
江晚舟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扇属于顶层办公室的玻璃门上。那里黑漆漆的,没有任何灯光透出。
周砚廷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
冷战持续了整整一天。早上电梯里的沉默,午餐时的回避,还有他缺席董事会的举动,都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她挡在外面。她以为他会袖手旁观,或者干脆落井下石,毕竟昨天在机场,他说的那些话——为了报母仇才帮她——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可现在,这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她重新坐直身体,打开电脑,调出内部审计系统的后台权限。这是阿杰生前留给她的后门,虽然他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代码依然忠诚地守护着这里的数据安全。
输入密码,回车。
屏幕跳转,进入近三年非核心项目审批日志。
江晚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筛选条件设定为:审批人“周砚廷”,涉及业务交叉项“江晚舟主导项目”。
列表刷出来,密密麻麻全是文件。
她一条条翻看,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一份三个月前的邮件草稿,被标记为“已删除”,但服务器备份里还留着痕迹。那是某位董事提议限制她投票权重的建议函,理由是她“缺乏经验,容易受情绪影响”。
而在同一天的下午,周砚廷签署了一份驳回该提议的文件。
文件里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只有一句话:**“无履职瑕疵,程序正当。任何针对特定董事的限制性动议,需经全体股东三分之二以上通过。”**
署名是周砚廷。
时间戳显示,这份文件是在那个董事提出建议后的两小时内发出的。
江晚舟继续往下翻。
又一份安保升级申请。上个月,她在一次公开演讲后遭遇过两次不明身份的尾随。当时她以为是巧合,直到后来才发现那是有人故意泄露她的行程。
那份申请的审批人,也是周砚廷。
落款是他的私人助理,但资金流向和指令来源,直指周氏财团的核心安保基金。
原来如此。
江晚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一直以为周砚廷是个精于算计的棋手,把她当作复仇工具,随时可以弃子。她防备他,试探他,甚至在心里给他判了死刑。
可她忘了,这个人也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那些看似冷漠的疏离,那些克制的距离,或许并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他知道宋家的手段,知道权力的游戏有多血腥,所以他选择先一步站在高处,替她挡住风雨,哪怕她并不领情。
蛇形胸针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江晚舟抬起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金属鳞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消散在空气中。
态度有所缓和,不代表信任完全恢复。
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拿起包走向门口。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沉闷。
走到电梯口时,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
周砚廷的办公室依旧漆黑。
她没有拨通他的电话,也没有发消息询问那些调动是否与他有关。有些话,说破了就变了味。现在的默契,比解释更有力量。
电梯下行。
数字从38跳到1。
地下车库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江晚舟走出电梯,走向自己的黑色SUV。
车钥匙刚插进锁孔,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节奏缓慢,带着某种特有的韵律。
哒、哒、哒。
是檀木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江晚舟浑身一僵,握着钥匙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电梯口走出。
周砚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口的两颗纽扣依旧随意解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他的右手小指上戴着那枚银戒,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向停在另一侧的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等候多时,拉开车门。
周砚廷弯腰坐进后座,动作流畅自然。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江晚舟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日的疲惫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江董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今晚的月色不错。”
江晚舟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嘲讽她之前的猜疑,还是在暗示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周砚廷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收回视线,对司机吩咐了一句:“去查一下宋母最近的医疗记录,尤其是西郊疗养院那边的。”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轿车缓缓驶出车位,消失在车库的拐角处。
江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西郊疗养院。
宋母中风失语后,并没有回家休养,而是去了那里。
周砚廷这是在下一步棋。
清除异己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切断宋母的所有退路,连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要扯下来。
江晚舟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启动引擎,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地面繁忙的车流中。
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高管监督机制草案,已列入废止流程。原推动人暂无进一步动作。”**
江晚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
最终,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只是将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不知道周砚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道这场博弈还会持续多久。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周砚廷不再是单纯的盟友,也不再是互相提防的对手。
他们是同路人。
在这条充满荆棘和鲜血的路上,彼此扶持,却又保持距离。
车子驶入市中心的高架路段,前方的红绿灯闪烁。
江晚舟松开刹车,让车子缓缓滑行。
后视镜里,周氏总部大楼的灯光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夜色之中。
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间那道淡粉色的月牙疤。
疤痕已经淡化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了。
就像那些过去的伤痛,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流血。
绿灯亮起。
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冲去。
夜风灌进车内,带着初冬的寒意。
江晚舟闭上眼,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感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